那顿家法,几乎将我脊骨打断。
三十大板,落得干脆利落,仿佛要碾碎我体内所有叛逆的骨血,将我那晚自毁式的宣言彻底打回喉咙深处。
整整两个月,我趴在冰冷的床榻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欠奉。皮肉在愈合,结痂,留下丑陋蜿蜒的暗痕。而心底那片荒芜,似乎比臀上的创口更深。
母亲和大兄每日都会来看我。
汤药、补品、劝慰的话语,他们小心翼翼地奉上,绝口不提上元夜的任何细节。
我们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仿佛那个疯狂自污、被父亲怒鞭的女儿,只是一个模糊而痛苦的噩梦。这份默契,沉重得如同压在胸口的石磨。
是了,大兄终究是最知我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在我终于能勉强撑起身时,他抱来了一只通体雪白、眼珠如澄澈碧海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枕边。
那小小的、柔软的身躯带着温热的生命气息,怯生生地拱着我的手指。
“给……给你的岁礼,晚了些。”大兄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心疼。
我轻轻抚摸着那丝缎般的毛发,心底某处尖锐的冰碴似乎融化了一角。
我给它起名,叫小鱼。
小鱼游进了我死水般的日子,成了那片荒芜庭院里唯一鲜活的点缀。
每日晨昏,我会强撑着身子,将它稳稳抱在怀里,踱到院中那棵孤寂的老树下,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长久地凝望着头顶那片四四方方、被高墙切割得无比规整的天空。
“小鱼,小鱼,” 我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梳理着它蓬松的尾巴,“快点游吧……游出这四方天,游到我看不见的海里去……”
日子就在这份沉寂与渺小的盼望中悄然滑过。秋去冬来,庭中的老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
这天,父亲竟破天荒地出现在我的小院门口。
他并未踏入门槛,只是负手立在院中那方灰蒙的天空下,身影一如既往地峻峭疏离。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只平视着前方,声音亦不带什么情绪。
“程家乔迁新喜,你择日备上一份厚礼,替我送过去。”
我愕然抬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礼毕之后,无须急着回来。
多出去走走,看一看……结交些年龄相仿的朋友。” 话毕,他并未解释这突如其来转变的缘由,甚至没有给我一个询问的机会,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唯余寒风吹过空枝的呜咽。
这命令来得突兀且毫无征兆,像一块沉重的冰砸进刚有些微澜的心湖。疑虑翻涌,却无人可解。
三日后,我带着厚重的礼盒,在侍女的搀扶下,再次踏出了那禁闭了我数月之久的府门。
马车驶向程府的路途上,窗外的街市喧嚣钻入耳膜,竟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恍惚的陌生感。
程府的新宅邸气象开阔,宾客盈门,热闹非凡。然而这份热闹于我,却像隔着厚厚的琉璃观看。
直到我再次于攒动的人影中,捕捉到那一抹极其鲜亮、仿佛自带光芒的色彩——是上元夜那个在酒肆下算井深的红衣小女娘!
她依旧像一团跃动的火焰。见我独自捧着礼物,立在人声鼎沸的角落显得格格不入,她竟毫不生分地拨开人群,眉眼弯弯地快步走了过来。
“第一次见这位阿姊,不知该怎么称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带着纯然的热情。
她蓬勃的生命力像阳光般洒落,刺得我一时有些恍惚,竟忘了答话。
她丝毫不恼,反而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叫程少商!阿姊唤我嫋嫋便好!”那笑容坦荡得毫无阴霾,直直映照着我心底的晦暗。
“……陇西李氏,李昭。”我终是回过神来,自报家门。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久不言语的滞重。
“昭昭阿姊!”她立刻从善如流,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往暖意融融的前厅走。
她的手心温热,力道却坚决,像一缕固执的阳光,要将我从阴暗角落里彻底拽出来。她边走边张望,最终寻了个安静些的席位,硬是挨着我坐下。
嫋嫋的话匣子一开,便再无尽头。
她的脑袋里装着无数稀奇古怪的念头,从如何烧出更结实的瓦片,讲到怎样酿出不酸不涩的好酒,甚至母鸡一天能下几个蛋、蛋壳的厚薄都说得头头是道。
她就像春日里欢快奔涌的小溪流,叮叮咚咚,永不停歇。
她很快又拉来了万萋萋与程姎与我相识
萋萋爽朗大气,程姎温婉沉静,三人风格迥异,却自成一体。
大部分时候,我都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她们言笑晏晏。
嫋嫋的活泼像一张无形而温暖的网,试图将我这局外人包裹进去。
我默默听着,嘴角无意识地跟着她飞扬的神采勾起浅浅的弧度,杯中温热的茶水,竟也仿佛多了一丝甜意。
正说笑间,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比先前更为嘈杂的动静。
有婢女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向程老夫人禀报。
“老夫人,胶东袁氏的公子袁慎,不请自来了!”
袁慎?
我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望去,便见那抹颀长端雅的身影缓步入内。
竟然是他?
依旧是那般羽扇纶巾,气度雍容,在满室宾客中如鹤立鸡群。
他向程老夫人执晚辈礼,姿态无可挑剔,目光在厅内逡巡一圈,最终准确地落在了我身边那个言笑晏晏的红衣少女身上。
他的眼神……
那眼神炽热、深邃,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探索与专注,仿佛要将那团明媚鲜活的光亮牢牢吸摄进去。
我太明白这样的眼神背后代表着什么了。
然而少商……我这位新认识的小友,似乎浑然未觉自己正被人如此打量。
她只是因喝了太多酒酿觉得燥热,正低着头,捏着碟子里的精致点心,吃得无比专注,像只餍足的小猫,脸颊微鼓,眼睛亮晶晶的。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麻烦总是不期而至。
就在席间气氛重又热络时,两个华服锦裙的身影姗姗来迟。
王姈和楼缡,这两位上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人物。
她们姿态傲慢地向程老夫人草草行了个敷衍的礼,目光便如同探照灯般在厅内扫射起来。
最终,那两束毫不掩饰的目光钉在了我和少商所在的角落。
不。
更确切地说,是不偏不倚地锁定了我。
她们的目光带着审视、探究,甚至有一丝毫不隐藏的嘲弄与挑衅。
我放下茶杯,平静地抬眼看回去。坦然而淡漠的目光像无形的冰面,倒映着她们眼中的恶念。
这种无声的、纯粹的对视持续了片刻。
大约是没见过如此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意味的回应,她们眼中竟掠过一丝被看穿的心虚,短暂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但那躲闪只持续了一瞬,又被更浓的恶意盖过。
王姈率先发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假笑。
“哎呀,这位阿姊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府上的贵眷?恕小女子眼拙了。”声音甜腻,却裹着淬毒的针。
还未等我开口,刚回到座位的少商便刷地站起身,大声道:“这位可是陇西李氏的李昭阿姊!”
少商并未听出她们语气里的嘲讽。反倒是万萋萋和程姎拉着她的袖子让她赶紧闭嘴。
“陇西李氏”和“李昭”两个名字被清晰响亮地喊出,如同两道惊雷劈落在喧嚣的筵席上。
瞬间。
前厅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纯粹看热闹的——如芒刺般从四面八方射来,牢牢钉在我身上,将我与这满座宾朋割裂开来。
其中一道目光尤为沉凝。
是袁慎。
他正站在几步之外,手中的羽扇轻轻煽动。
他那双素来沉静含笑的凤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了然?仿佛那些甚嚣尘上的传闻,终于在此刻与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对上了号。
楼缡发出一声突兀而刺耳的娇笑,如同石子划过琉璃。
她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安静下来的厅堂听得清清楚楚。
“哦~~~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二、娘、子啊!”她故意拖长了腔调,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久仰’大名!您的事迹在这上京城,那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当茶余饭后闲暇时,我们定当要提起,感念李二娘子当年的……风、采、呢!”
那“感念”二字,被她咬得百转千回,淬满了恶毒的讽刺与鄙夷。
所有灼人的视线瞬间变得更烫。
空气凝固如铁,沉甸甸地压向我的肩背。
然而,预想中的羞愤、无措、爆发,一样也没有出现。
我甚至没有抬眼看楼缡。
只是拿起手边的茶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新茶。
青瓷的杯壁微凉,托在掌心却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我将茶杯托至鼻端,轻轻嗅了一下茶香,再小口啜饮。
滚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也带来了全然的掌控感。仿佛此刻身处风暴中心的,不是我。
我喝了很久,每一口都平静从容,任由满厅诡异的沉默在周围发酵。
直到杯中的茶汤下去了一半。
我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转向那两个引颈以待、准备看我如何狼狈不堪的始作俑者,平静地问。
“这二位是?”
那语气平淡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两个初次见面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王姈被我这视若无睹的态度激得柳眉倒竖,似乎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她挺直腰板,清咳一声,坐得更直,仿佛要展示自己身份的高贵。
家母乃是文修君!至于这位阿妹。
”她一指楼缡,“乃当朝太子太傅楼大人家的千金!”
说完,她仰起下巴,眼底的倨傲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利剑刺向我,等待着我的震惊、惶恐或者卑躬屈膝。
我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份平静,恍若未觉她话语中的示威,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哦。”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终于彻底引爆了楼缡。“你!‘哦’是什么意思?”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质问,娇俏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
我终于抬眼看向她,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温婉的微笑:“我说‘哦’,意思就是——我、知、道、了。”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这笑容和话语,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磨在王姈和楼缡敏感的神经上。
王姈彻底按捺不住,“嚯”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我面前。
华丽的裙裾带起一阵香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旧安然坐在席上的我。
她脸上的假笑早已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刻薄。
“李二娘子倒是沉得住气!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当真了得!只不知……”她刻意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席听得一清二楚。
“四年前那桩让整个陇西和上京城都津津乐道的‘美事’,您那时……是否也能像今日这般淡定从容?!”
寒意瞬间冻结了指尖。
那些刻意深埋的、结了痂也未曾消失的痛楚,被这尖锐的钩子猛地扯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刚想反唇相讥,将这满心积郁的苦涩和愤怒化作利箭反击回去——
一个清朗如玉磬的声音自身侧斜前方稳稳地响起。
“王娘子,此言差矣。”
竟是袁慎!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世家贵公子惯常的温煦笑意,仿佛春日暖阳,然而那双洞察秋毫的眼里却已无半分笑意,只剩下清冷的雪光。
他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先向我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标准得无可挑剔。
“在下袁慎,见过李二娘子。家祖母曾多次提及令堂风采,今日得见娘子,倍感荣幸。” 这一礼周全守节,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容挑剔的尊重。
随后,他才转向被晾在一旁、脸色铁青的王姈和楼缡,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如面具,声音依旧温和。
“今日满座高朋,皆为程将军乔迁之喜道贺而来。王娘子与楼娘子二位贵眷,却独独缠住一位初次照面的客人穷追不舍,句句不离那捕风捉影、有损闺阁清誉的坊间闲话……”
他微微一顿,笑意加深,却让人感到更冷的寒意。
“知道的呢,自然是晓得二位娘子素来心直口快,喜交好友,热心关切。可那不知道、不了解二位性情的呢……”
袁慎的羽扇轻轻点了点楼缡方才几乎要戳到我的手指,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迫使对方讪讪地收回了手。
“……怕是会觉得二位娘子,不分主次,搅扰主家喜气,更失却了世家女儿应有的德行体统,有——失、教、养呢。”
最后三个字,他分明吐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柔。
“噗嗤——”一直按捺不住的万萋萋第一个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拍着桌子道。
“说得好!袁公子此言甚是!” 她的笑声像破冰的第一声春雷,瞬间引爆了前厅里压抑许久的窃窃私语和窃笑声。
听着那畅快的笑声,看着王姈和楼缡瞬间变得比纸还白的脸、还有那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愤与狼狈,我心底那块盘踞已久的坚冰,竟也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一丝冷诮的、无比快意的笑意,无法控制地爬上了我的嘴角。不是为了袁慎的解围,而是为了那两人此刻锥心刺骨的难堪。那笑意轻轻逸出唇瓣,融入萋萋的大笑声里。
王姈和楼缡如同被当众剥光了衣衫,在满堂或明或暗的讥诮目光中彻底无法立足。
“袁公子倒是大度。”楼缡开口留下一句话,随后恶狠狠地瞪了我和袁慎一眼,几乎是踉跄着转身,不顾仪态地甩袖奔逃而去。
嘈杂声渐起。
我知道,戏已散场。
这里已无我留下的必要。
我站起身,向主位的程老夫人以及少商、萋萋、程姎微微颔首致意。
“承蒙府上款待,李昭尚有他事,先行告退。”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袁慎身上。
他也正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解围时的刻意与锋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我微微屈膝,向他郑重地回了一礼。
这一次,是纯粹的谢意。
礼毕。
站起身。
在或明或暗的打量、私语与猜测中,挺直背脊,步出了这喧闹的程府。
身后那四方天外的喧闹,终究与我无关。
胶东袁氏,袁慎。
袁善见。
与我自幼便定下婚约的陌生人。
我们于这世事浮沉里各自生长,四目相对之时,竟已是沧海横流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