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我又被变相禁了足。
寒风卷走残叶,冬雪覆了新霜,心口那片荒芜似乎也冻得更深,唯有枕边雪白的小鱼,用它温暖的鼻息和绵软的咕噜声,在无边的寂静里证明时光尚在流淌。
再次跨出府门,已是去参加万老夫人寿宴的光景。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到时已经开席。丝竹管弦裹挟着人声,隔着院墙便已扑面而来。
刚踏入内院,便被眼前景象夺去目光:湖心亭台上,一群郎君身影绰绰,冠玉锦袍。
然而,立于最前、隔空相峙的那两人尤为醒目——凌不疑一袭墨色劲装,即便在华宴之上也难掩周身凌厉;袁善见依旧那副羽扇纶巾的儒雅做派。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倏地竟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响亮,穿透湖面薄雾,在四周庭院灯影里撞出空洞的回响。笑得…极为难看。
他们如此“开怀”,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离得稍远的另一处看台水榭上,那些盛装的女娘们本就关注着湖心动态,见那两位名动上京的郎君笑得如此“忘形”,竟误以为是何等有趣之事,如彩蝶被花香吸引,纷纷相携成群,沿着连接水榭与湖心亭的那座精巧木桥,急切地朝那“欢声笑语”的源头涌去。
就她们踏上去的一瞬间。
“咔嚓——轰隆!”
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水花四溅的巨响和一片尖锐惊恐的呼救!
木桥从中断裂!方才还衣袂飘飘、环佩叮咚的贵女们,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掀翻倾倒,下饺子般扑通扑通、狼狈万分地掉进冰冷的湖水里!冬装厚重,坠水后沉浮挣扎,钗环散乱,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又带着几分荒唐的“壮观”。
岸上瞬间惊呼四起,仆役奔走救急。
我知道不好笑,实不该笑,竭力抿紧双唇,却终究没能忍住。嘴角难以遏制地向上扬起,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压抑许久的嗤笑。
那笑声极轻,却像投入寂静冰湖的一颗石子,足以打破凝固在我周围的空气。那点荒谬的快意,似乎暂时融化了心湖上的最后一层浮冰。
这瞬间的松懈,让我丝毫未曾察觉长廊另一端的阴影里,一道冷冽的目光早已穿透喧嚣,如锁定猎物的鹰隼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我身上。
要进入宴客正厅,需得穿过这道曲折的临水长廊。我压下笑意,裹紧氅衣,低头快步往里走。行至长廊尽头,前方拐角便是灯火通明的厅堂入口。
然而,就在这光暗交界处,一道颀长身影正倚着廊柱,默默望向远处湖面尚未平息的水花与喧闹。
是凌不疑。
他怎么会在这里?方才还在湖心……
心跳骤然失衡!我猛地刹住脚步,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想原路退回,逃离这狭路相逢。
然而,我的去路却被两道铁塔般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梁邱起、梁邱飞如同从两侧廊壁中生出,沉默地封死了回撤的通道。
“让开。”我声音干涩,极力维持平静。
二人纹丝不动,只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地回避我的目光。
“我说让开!”我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梁邱兄弟二人依旧沉默如山,连呼吸都屏得悄无声息。
看着他们这副铁了心要做墙的模样,我深吸一口气,寒意在眼底凝结。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直面风暴。我倏然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朝着尽头那道孤峭身影走去!
“女公子!”侍女西固惊呼一声,下意识要跟上。却被早有准备的梁邱飞和梁邱起一左一右,强硬又不失礼数地架住了胳膊,“请留步。”梁邱起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西固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独自走向长廊尽头的暗影。
脚步声落在空寂的长廊,清晰得惊心动魄。他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廊下悬灯的光晕吝啬地勾勒出他刀削般的下颌,薄唇紧抿,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沉沉望过来,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也不想懂的复杂情绪。
站定在他面前数步之外,冰冷的空气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想干嘛?”我抢先开口。
“他想和李二娘子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我断然回绝,再次转身欲走。每一次与他同在的呼吸,都如同刀刃刮过喉管,带着过往血痕的刺痛。
一只手突然从我肩侧越过!带着熟悉的、混合着皮革与冷铁的气息!
一枚通体温润、系着旧红色络子的玉佩,赫然出现在我眼前,微微摇晃着,反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光!
心口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呼吸瞬间停滞!那是——
是“他”的玉佩!陈书宴临别时塞给我的唯一信物!是我苦熬经年、深夜无数次摩挲才能确认那段短暂相逢并非虚妄的唯一凭证!它怎么会在凌不疑手中?!
所有理智轰然崩塌!我失声叫道:“还给我!”疯了一般扑过去抢夺!
他却轻巧地一缩手,玉佩瞬间从我指尖滑开。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恶趣味,他反手将玉佩高高举起,手臂伸展过头顶,那小小的玉片在黯淡光线下晃动着,如同悬在深渊之上的微光。
“还给我!”我不管不顾地跳起来去够,伸手乱抓,指甲甚至可能擦过他的衣袖或手背。
可他的身高优势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徒劳地扑腾,触不到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希望”。
他似乎厌弃了我这般失态挣扎,猛地低下头,迫近距离逼视我。那张俊美却冷硬如磐石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带着一种极具压迫的窒息感。
我看清了他长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深刻阴影,如同两道封印,锁住了所有可能流露的真实情绪。
“这回,可以谈谈了吗?”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咫尺之遥,字字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晚风吹过抄手游廊,拂动着岸边垂柳,也带来湖中尚未平息的嘈杂。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我迎着他深邃却不明意味的目光,压下因玉佩而剧烈起伏的心绪,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唇边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凌将军费如此周章,又是设卡阻拦,又是……夺人之物相胁,”我的视线掠过他仍紧攥着玉佩的手,冷意更深,“究竟想说什么?总不会只是欣赏这湖边的热闹吧?”
凌不疑身形未动,那副惯常让人捉摸不透的冷峻神情似乎有一瞬的松动。他沉默片刻,声音低缓却清晰地穿透了水边的微风,直入我耳中。
“陈书宴……” 他吐出这个名字,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我的反应,“你二人出走之事,并非由我举发。”
陈书宴……心头仿佛被这个名字的余音刺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冷硬覆盖。
我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突兀和薄凉。
“呵,” 我偏过头,避开他那双几乎要看穿人心的眼睛,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正厅方向,仿佛那喧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凌将军,对我来说,是不是你,早已不重要了。”我的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残酷的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话显然刺到了他。
我感觉到他周身原本收敛的气场陡然一沉,像无形的冰霜在空气中蔓延。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下来,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是吗?” 他的声音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不甘?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但,于在下而言,这却很重要。”他刻意加重了“在下”二字,目光锐利如刀锋。
“毕竟,让陇西李氏的二娘子,” 他刻意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下来,“长久地误会是我凌不疑告发了她的‘至交好友’,毁了她的周全盘算……”他微微倾身,迫人的气息几乎笼罩下来,“……这般损毁在下名声的罪过,我可是担待不起。”
这番冠冕堂皇、夹枪带棒的话,将“名声受损”作为理由,把之前的指控直接定性为“误会影响声誉”。
言语间的嘲讽和他此刻严肃的表情形成诡异的反差。
我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讥讽。
我轻轻抬起下巴,一字一句清晰地反问:“哦?” 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赤裸裸的怀疑,“凌将军素来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原来……还在乎这等‘身外’的名声?凌将军怕是忘了……”
心中的痛楚和压抑多年的愤懑化作尖刻的话语,倾泻而出,
“谁人不知您‘煞神’之名,边疆谈之色变,朝堂闻之心凛。您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您身边之人,谁不畏您如虎?谁不惧您如洪?独独……独独没有敢真心待您、信您之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向他铁血外表下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独和脆弱,“这样的名声,您竟还在乎?”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软刀子,精准地刺向他最常示于人前的姿态——不在乎世人眼光。
话音方落,我清晰地看到凌不疑那双幽深的眸子猛地一缩!廊下悬挂的风灯似乎也剧烈摇曳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刹那间,他脸上最后那点刻意维持的、夹杂着冷嘲和戏谑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彻底凝固。
他直起身,所有的散漫、尖锐、讽刺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沉重到极致的肃然。
他凝视着我,那双经历过战场烽烟、见证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此刻映照着跳跃的微弱灯火,也映照出我戒备而冰冷的面容。里面没有丝毫玩笑,没有半分试探。
他沉默的时间不长,却仿佛过了许久。直到我几乎要再次质问时,他才开口。
“在乎。”低沉的两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像重锤敲打在紧绷的弦上。
他没有再说“名声”,也没有再自称“在下”。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执拗, 清清楚楚地 补上了那个份量惊人的限定。
“我在乎。”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砸进耳膜。但我心中的冰层太厚,积年的怨恨太重,竟未能即时分辨出那沉重叹息背后可能的指向。
我只是觉得更加讽刺,觉得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宣告他的“特殊”——连恐惧和疏离都要在意其“纯粹性”。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凌不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被彻底激怒后的毁灭欲。
他凝视着我,嘴角牵起一丝极冷、极冽的弧度。那只高高举起、攥着玉佩的手猛地向后一挥!一个决绝的弧线划破空气!
“噗通!”
清脆的水声响起,那枚寄托着我所有温暖回忆的信物,已如流星般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湖水中!
我所有的理智、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冰封的伤痛,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脑中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玉佩沉入的位置!
没有任何犹豫!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扑向那漆黑冰冷的湖面!仿佛扑向救命的稻草,扑向沉入水底的最后一点微光!
“女公子——!”
“二娘子!”
西固、梁邱起、梁邱飞的惊呼声同时响起!他们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淹没全身!厚重的冬衣如同铅块拖拽着我下沉!我呛了好几口水,却不管不顾地在黑暗浑浊的水中挣扎摸索,只想抓住那块玉!
几乎是同时——
“噗通!”更大的一声水响自身后传来!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猛地从身后箍住了我的腰!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冰冷的水中,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绷紧和身体透过湿透衣料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是凌不疑!
他没有试图立即带我上去,那双铁臂死死禁锢着我,阻止我在水中盲目扑腾的危险举动,冰冷的湖水也压不下他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似乎就在我耳畔炸响。
“你不要命了?!”那声音带着惊悸后的狂怒和后怕,像受伤野兽的嘶鸣。
“放开!我的玉佩!”我被他从后禁锢着,根本无法挣脱,只能徒劳地在水里挣扎尖叫,冰冷的水和绝望几乎让我窒息。
他不再理会我的嘶喊,手臂收紧,以一种绝对强硬的姿态,拖着我向最近的岸边游去。每一步游动都带着决绝的力道。
梁邱兄弟早已冲到岸边接应,七手八脚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两人拽上了岸。
我瘫软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颤抖,咳得撕心裂肺,湖水混合着绝望的泪水糊了一脸,视线模糊地看着深黑不见底的湖面,心如死灰。
凌不疑半跪在岸边的枯草泥泞里,墨发紧贴着脸颊滴水,衣袍湿透紧裹着精壮的身躯,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如同要确认什么。
那份杀伐决断的将军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刚从水里捞出、狼狈又惊魂未定、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男人。
这边的巨大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万府!
很快,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询问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这湖边涌来。明亮的火把、灯笼瞬间将这片漆黑的角落照得如同白昼。
万老夫人、万将军夫妇、万萋萋、程姎、程少商、袁善见……几乎所有重要的宾客都被惊动了,围拢过来。
场面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了?”万老夫人拄着拐杖,急得直跺脚。
“昭昭阿姊!”少商惊恐地看着水淋淋的我。
“快!拿干净衣服来!煮姜汤!”万萋萋反应最快,大声指挥着仆妇。
万将军急忙开口“凌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目光聚焦在跪坐在泥泞岸边的我和一旁喘息未定的凌不疑身上。
就在这万众瞩目、各种猜疑目光即将泛滥之时,凌不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迅速调整气息,声音已恢复了他惯有的平稳无波,尽管微喘,却足够清晰。
“在下方才在席间饮了几杯薄酒,有些头晕,出来醒酒透气。”他目光掠过地上的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意外,“正巧行至此处,见李二娘子失足落水。”他顿了顿,补充道,“便顺手搭救了一把。”
他这番解释,将一场因玉佩引发的激烈冲突、绝望跳水、被迫施救的恩怨纠葛,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场醉酒后偶遇失足落水的意外。
“原来如此!多亏了凌将军及时援手!”万将军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感激和心有余悸,“真是万幸!李二娘子可还好?”
这时,一件干燥、带着清浅暖意和熟悉薰香气味的外袍轻柔地披在了我冰冷颤抖的肩头。我抬起头,迎上袁善见那双温和依旧、却似乎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半蹲在我面前,动作细致妥帖地替我拢好衣襟,挡住湿衣和狼狈。
“谢凌将军施以援手。”袁善见直起身,朝着凌不疑恭敬而不失风度地施了一礼,脸上是他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仿佛刚才湖边发生的一切纠葛从未存在。
随即,他转向万府主人,“万将军、老夫人、夫人,事发突然,阿昭定是受了惊惧寒邪,再不宜耽搁。晚辈先送她回府就医,改日再携谢礼登门告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明确了责任归属,更提出了当下最稳妥的方案——由他,作为李昭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护送她离开。
万老夫人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快快!备车!让袁公子护好二娘子!”
西固哭着扑到我身边,和另一名万府侍女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冻僵的我。
袁善见温雅地向众人再次颔首示意,目光在与我擦肩而过、浑身滴水、沉默如铁的凌不疑身上飞快地掠过一眼,未曾停留,便护在我身侧,一同向着灯火通明却已充满异样目光的府外走去。
我被西固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僵硬。经过凌不疑身边时,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态,跪坐在冰冷的泥泞里,火光映照着他湿透的侧脸,水珠从额发、下巴不断滴落。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一股深重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比这冬夜的湖水更冷。
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那沉默的“救命恩人”,我任由自己被带离这片冰冷的喧嚣与浑浊湖水。唯有沉入湖底的那块玉佩,如同心上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每一次寒颤中都散发着尖锐的痛楚。
袁善见的马车早已备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冻僵、神思恍惚的我安置进温暖的车厢内,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人声、以及那湖边的混乱与冰冷。
车厢内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风灯,光线昏黄温暖。袁善见递过一方干燥柔软的素帕。
“擦擦脸。”声音依旧是温润平和的,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机械地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拭。冰冷的湖水混合着滚烫的、被绝望灼伤后的余烬,在皮肤上划下微辣的触感。
“刚才……”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损的铜锣,想解释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玉佩?凌不疑?陈年旧怨?哪一件能启齿?
“不必多说。”袁善见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截断了我破碎的话语,他望着前方晃动的车帘,侧脸在灯影下半明半暗,那完美的笑容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又或者,只是一闪而逝的疲惫?
“先回去,驱寒静养。”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安抚,“万事,有我。”
这句“万事有我”,在此刻听来,沉甸甸的,却不知是承诺,还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马车在寂静的夜里驶向李府,将混乱的寿宴、冰冷的湖水、还有那个同样浸湿在寒夜里的人,都远远抛在身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清晰,仿佛在敲打着心上那个沉入湖底的、永难填补的空洞。
马车抵达李府时,门前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父亲竟亲自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面色沉得能滴下水来。身后跟着焦灼不安的大兄,以及几个神情紧张的仆妇。显然,寿宴闹出的动静,连同我落水的消息,已先一步传回了府中。
袁善见先行下车,姿态从容不迫,向李父深深一揖:“伯父,小婿无能,照应不周,以致昭儿在万府寿宴上不慎失足落水,惊惧受寒。幸得凌将军路过及时援手,已无大碍。小婿即刻送昭儿入内安置,再向伯父请罪。”
一番话,将所有惊心动魄的冲突、抢夺、绝望的纵身一跃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都轻飘飘地包裹在“不慎失足”、“路过援手”这八个字里。
父亲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在我和袁善见之间扫过,最终落在我苍白如纸、湿发黏在额角的脸颊上。他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并未即刻拆穿这明显有缺的“解释”,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劳贤侄了。”
寒意已侵入肺腑,意识开始如水中浮萍般飘摇。袁善见与西固一左一右搀扶着我向内行去,步履沉重,双足踏在地上,如踩在浸透了冰水的棉花上。大兄焦灼地跟在一旁,想伸手又似乎被父亲的怒气压得不敢靠近。
经过父亲身边时,他那如同刮骨刀似的冰冷视线剐过来,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入骨髓。
“李氏门楣,经不起你再添一笔风流‘佳话’了。”
话音落在我摇摇欲坠的心防上,重若千钧。我咬紧牙关,喉头腥甜翻涌,强撑着没有跌倒,却被更深更冷的疲惫湮没。
被送回院落的路上,意识在极度的寒冷与虚脱中沉浮。只记得身体被仆妇们迅速浸入滚烫的药浴桶中,熏蒸的药气霸道地钻进七窍,四肢百骸却仿佛只剩下沉重的躯壳,失去了感受冷暖的能力。
药浴之后,层层裹上最厚的锦被,熏笼熏得屋子如同盛夏,我依然蜷缩着,牙齿咯咯作响,每一寸骨节都在打颤。
昏沉间,意识断断续续。
仿佛听到袁善见沉稳的声音在门外与大兄交代着什么,嘱咐药方、饮食、不可轻动……随即又似乎有年迈医者的絮叨,沉重的叹息,脉象沉细如游丝……许多模糊的人影在我眼前晃动,有忧虑的大兄,垂泪的阿母,还有守在床边的西固通红着眼睛一遍遍换着凉帕敷在我滚烫的额头……
最深的黑暗里,却只有冰冷刺骨的、永无止境的下坠感。那块在昏黑湖水中渐行渐远的玉佩,牵引着我所有的心魂往更深的渊薮里沉去。“玉…玉佩……”破碎的呓语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逸出,又迅速被滚烫的火焰吞噬。
不知昏沉了多久,高热如潮水般时起时伏,勉强清醒的片刻,只觉浑身被拆开又重组般的酸软无力。睁开眼时,窗外天光昏暗,分不清时辰。
床边榻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玄色衣袍,温润如玉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出些微倦意。是袁善见。他竟还未离去。
似乎是察觉到我微弱的气息变化,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我脸上。“醒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高热退了些。”他起身,亲自探了探我的额头,指尖微凉,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清明。
“水…”我艰难吐出一个字。
他回身,从温着的茶壶中倒出半盏温水,又拿起一方沾湿的干净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