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善见站在我面前,神色凝重,字句清晰地告知。
“何昭君与肖世子大婚当日,雍王骑兵谋反,何家满门,以身殉国。
唯余何昭君与其幼弟何昭平,刚刚归京,一身缟素,形容枯槁。”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何老将军生前……留了遗言,仍是希望女儿能遵循旧约,继续与楼家结亲。”
消息如一道惊雷劈入脑海,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
我心头瞬间被冰冷的悲愤填满。
随即,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浮现——嫋嫋怎么办?
她与楼垚,是真心喜欢,历经波折才定下亲事,眼看就要开花结果。
“那嫋嫋当如何?”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急切看向袁善见,
“她是真心喜欢楼垚的!你可有办法?”
袁善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洞察的眼眸,此刻也笼上了一层凝重与无奈。
他缓缓摇头,声音里透着清晰的距离感。
“何家满门忠烈,何老将军以身殉国,国之柱石轰然倒塌。说到底,此乃楼何两家与陛下的家务、国事掺杂。
我身为外臣,既非皇亲,亦非宗室,无法、也不能为此等事上表,更无法上奏。”
言外之意,这局棋,已非寻常人能插手。
心,猛地一沉。袁善见这条路走不通,只能去找嫋嫋,至少,陪在她身边。
“我要去见嫋嫋。”
他点头,干脆利落:“好。”
他亲自送我至程府门口,高大的朱门前,他停住脚步,并未如往常般自然跟随入内。
我疑惑。“为何不进去?”
袁善见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府门那冰冷的石兽上,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与克制。
“与你婚期将至。我既曾心悦于程四娘子,如今名分已定,便更应当避嫌,离她远些。如此,方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说罢,不待我再言,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玄色的身影迅速融入长街渐起的暮色与冷风中,决绝地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既有对他这份刻意疏远的理解,也有对即将面对嫋嫋的沉重预感。
踏入程府内院,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远远便看见嫋嫋在庭院一角,倚着冰冷的廊柱,平日灵动跳脱的身影此刻显得异常单薄脆弱,肩膀微微颤动。
她正与身旁同样面色发白、双拳紧握的楼垚低声说着什么。
旁边,万萋萋和程姎一脸愁容与焦虑,话语虽轻,但那份支持她们“据理力争、绝不让步”的意味却清晰传递过来。
我听见嫋嫋带着浓重哭腔的低语。
“……阿垚,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一起,去求何昭君,她是明理之人,经历了这等惨事,未必还愿拘泥于父辈的旧约……”
“嫋嫋!”
她闻声转头,看见我的一瞬,强撑的堤坝彻底崩溃。
小鹿般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紧紧抱住,呜咽声如同受伤的小兽,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我的衣襟,每一滴都像是烙在心上。
“阿姊……”她泣不成声,“他们一家……都没了……可是……阿垚……”
我心疼地环抱着她颤抖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目光却抬起,锐利地投向站在几步之外、同样眼眶泛红的楼垚。
我清晰地问出那个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的问题。
“楼垚,你告诉我,你现在究竟作何想?是坚持信守你对少商的承诺,继续你们的婚约?还是……退亲,去履行何老将军的遗愿,迎娶何昭君?”
楼垚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对我、更是对他怀中的嫋嫋,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揖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阿姊在上,我楼垚在此立誓,绝对不会退亲!此生此世,我楼垚只认少商一人为妻,唯愿娶她一人!此志不渝,万死不辞!”
少年人的热血誓言,在惨烈的现实面前,透着一股令人心痛的莽撞与脆弱。
我看着他那双写满不屈却又带着稚嫩惶惑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此事已非他们两人单纯情爱所能左右。它关乎忠烈遗孤的安置,关乎陛下的态度,关乎朝堂风向的博弈。
“此事,”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交与我罢。”
安抚住嫋嫋,叮嘱萋萋和程姎好好照看她。
我再次步出程府。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脸庞,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我的马车沉默地碾过长街青石,车轮声单调而沉重,最终,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
朱漆大门敞开,门首高悬的牌匾上。“凌府”二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迫人的威煞与冰冷。
这是我心底深处,这辈子最不愿踏入的地方。然而,袁善见的话在耳边回响——“外臣无法参与”。
举目朝中,能绕过层层规则,直达天听,能在陛下心中拥有绝对分量,能撼动这局面的,唯有一人——陛下视若亲子的义子,赫赫威名的凌不疑。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底的翻腾,我下了马车。
脚步刚踏上府门前冰冷的石阶,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急匆匆从府内跑出,正是梁邱飞。
他看到是我,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抹混杂着惊讶和“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拔腿就往府内狂奔,边跑边喊。
“少主公!少主公!”
那副模样,活像见了鬼,又像是终于等到预料中该来的东西。
果然,没过多久,一身黑色劲装、面容严肃的梁邱起出现在门口,对我拱手,语气平静无波。
“少主公有请,二娘子请随我来。”
踏入凌府,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锐利兵戈与深沉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府内陈设简单冷硬,没有丝毫多余的温情。
前厅空旷,正中的主位案几后,坐着那个即使一言不发也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凌不疑。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指尖正捏着一只青玉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杯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锋利的下颌线。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那荡漾的水面上,仿佛杯中是江山舆图。
厅内气氛凝结。梁邱起无声退下。
我敛衽,按捺住心底的厌恶与急躁,依礼躬身。
“凌将军安。”
这一声,仿佛才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如寒潭、淬着冷光的眼睛,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没有回应我的问安,反而唇角勾起一个极浅、也极冷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十足的讽刺。
“呵,李二娘子竟肯光临寒舍?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强压下被他话语激起的怒意,忽略掉那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单刀直入,省去所有寒暄。
“今日李昭前来,别无他事,但求将军能施以援手,解一困局。”
“哦?”他微微倾身,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高大的身影随之站起,一步步朝我踱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迫近。
“何种了不得的困局,需要让名满都城的李二娘子亲自来求我这个……煞神?”
他故意加重了“煞神”二字,停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阴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
他的气息带着冷冽的松香气息和淡淡的药草味,逼得我不得不微微后退半步。
我稳住心神,抬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将军明知故问。是楼家与何家联姻之事。”
他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无趣的谜底。
“我竟不知,李二娘子何时与这两家如此‘情深意重’,竟要充当说客?”语气里的揶揄毫不掩饰。
“非也。”我截断他的试探。
“程四娘子程少商,是我闺中密友。程楼两家即将议亲已是人尽皆知。楼公子与少商两情相悦,互相珍惜。
如今何家遭此大难,何老将军遗愿难违,情与义两难全。还请凌将军看在忠烈英灵、孤寡无依的份上,向陛下美言几句,能体察儿女真心,酌情处理。”我将“程少商”与“两情相悦”几个字,清晰吐出。
“美言?”凌不疑嗤笑一声,眼中锐芒一闪。
“你为何不去找你的未婚夫婿袁善见?他袁家清贵,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岂非比我这个武夫更合适游说?”
他果然在等着我这句话!
我心中冷笑,面上维持着必要的平静。
“袁公子方才送我来时已经明言,他乃外臣,不宜、也无法干预世家宗室姻亲事宜。”
“是吗?”凌不疑的眼神越发深幽,像是要穿透我的伪装。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做到?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他最后那句“凭什么”,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审视。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我知道,常规的求情、道德的捆绑,在他面前毫无分量。
是时候亮出那唯一的、也是最后一张底牌了。
逼不得已,只能行险一搏!
心猛地提起,我向前踏出半步,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那危险的距离,几乎能数清他黑色眼睫的根数。
我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锐利,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就凭将军您……
与三皇子殿下‘情、同、手、足’!就凭将军与三皇子殿下这些年暗中‘筹谋’之事!若要我在此将那些事……一、一、道、来,将军觉得……陛下听闻后,会作何感想?”
我看到他眼底的寒潭骤然掀起了巨浪!那一贯冰冷如面具的脸上,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
但那股瞬间爆发的凌厉杀气,以及随即被强行压下、转为更深沉的审视与……惊怒,绝无虚假!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前厅落针可闻,只有我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和他骤然变得危险而凝重的气息在无声地碰撞。
“呵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奇异赞赏意味的笑声,缓缓从凌不疑喉间滚出。
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刀刮过我的脸,唇角的弧度扯得更开,露出一点森白的牙齿。
“李昭啊李昭,”他摇了摇头,笑声渐歇,眼神却越发深暗,“你倒还和从前一般……疯。”
“罢了。”他忽然敛去所有表情,转身,大步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二娘子既已说到这份上,便不是来找我帮忙,是来‘商量’如何‘解决’此事了。”
他抬眼,重新看向我,眸光如鹰隼锁定猎物,“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做?总不会……真要我娶了那位何娘子吧?这招,未免太拙劣。”
他故意曲解我的意图,带着试探。我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是我手中是否真有掀翻他与三皇子棋盘的底牌,以及我所谓的“做法”是否能真正打动他或符合他的某些布局。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稳定住因方才对峙而微颤的指尖,再一次坚定地迎上他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不再犹豫,向前一步更逼近案几,压低声线。
“将军何需如此?这将军您与三皇子谋划之事,最需要倚重的‘柱石’?
如今何家遗孤仅剩何昭君与幼弟昭平,昭平年幼,偌大的何家势力犹如无主之宝!何昭君身为嫡长女,其身份、其背负何氏满门的气运,足以支撑一门‘贵妇’之位,做一皇子正妃,卓卓有余!
三皇子殿下,不是……还未立正妃吗?忠烈遗孤配皇子正妃之位,陛下抚恤功臣之心昭然若揭,谁能诟病?将军与殿下所谋,何不以此为契机,将何氏忠心、部曲、人望,尽收囊中?岂不一举两得!”
我将“何尝不会成为他走向他想要位置的助力”这个含义,直白而彻底地剖开,甚至点明了“皇子正妃”之位!
这不是提议,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对他们秘密野心的点破!成败在此一举!
话音落下,前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砰!”一声脆响!
凌不疑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那只青玉茶杯被震得跳起,骨碌碌滚落在地毯上,茶水泼洒,沁入暗色的花纹中。
他倏然站起,挺拔的身姿带着骇人的气势,墨色的眼眸如同燃烧着冰焰的深渊,死死钉在我脸上,低沉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开。
“李昭!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皇子!妄议储位!你可知凭你此言,可让你李家满门抄斩!”
那瞬间爆发的杀意和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站立不稳,呼吸为之一窒。
但我不能退!我已无路可退!嫋嫋的眼泪,楼垚的誓言,还有何昭君那双悲伤而空洞的眼睛在我脑中交织。
就算是不为了嫋嫋,我也得为了何昭君赌一把。
何昭君必须嫁给三皇子,何将军本就刚正不阿,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现如今能护住她的,只有皇族。
我挺直了脊背,承受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直视着他眼中翻涌的风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胆子不大,岂敢登将军的府门?岂敢求将军相助?我所言是虚是实,将军心知肚明!此刻厅中只有你我二人,将军大可不必虚张声势。帮,或不帮。”我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的话语。
“只在将军你——一念之间!”
死寂再次降临。时间仿佛凝固了。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灵魂,评估着我话语中每一份风险与利益,审视着我这张底牌的真实分量。窗外,暮色沉沉压向大地,厅内光线昏暗,唯有他眼中闪烁的幽芒,明灭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足够漫长。
那如同风暴中心的低气压,忽然开始缓缓消散。
凌不疑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了一分,周身那股几乎要碾碎一切的杀气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了回去,身体陷入宽大的椅背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迫人地锁定着我。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低沉冰冷,但其中蕴含的微妙变化,只有身处这场无形风暴中心的我,才能清晰感知。
那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最终决断,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审视和某种被戳穿秘密后的晦暗兴致。
“滚出去。”
我看着他,等待后续。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明日早朝,何家满门忠烈,陛下必有决断。至于你刚才所言……”他眼神如刀锋般从我脸上刮过,“一个字都未曾发生过。梁邱起!”
“属下在!”梁邱起如同影子般立刻出现在厅外。
“送客。”
“是!李二娘子,请。”
不再看我一眼,凌不疑的目光已垂落在案几上摊开的一卷竹简上,仿佛方才那场足以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交锋,不过是他翻阅文书时的一点小插曲。
悬着的心,骤然落回一半。
他的话,等于默认了他的态度。
他会在陛下面前,以某种方式推助三皇子接过何昭君这颗棋子!
目的,达到了。
我没有再说一个字,更不屑于行礼告退
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以后,先管好自己的事,再考虑其他,不要总想着为他人出头。”
我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我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声音。
走出这令人窒息的厅堂,穿过那压抑森严的长廊,冷冽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却觉得空气清新了许多。
梁邱起沉默地将我送到府门外。
我的马车静静停在石阶下。
踩着踏脚凳登上马车,我放下车帘,彻底隔绝了那座森然府邸的视线。
车轮在黄昏的青石板上再次滚动起来,驶入暗沉沉的夜色。
车内光线昏暗,我靠着车厢壁,闭上眼,才发觉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冰凉一片。
方才前厅那番刀锋上的对答,耗尽心神。凌不疑的威胁犹在耳畔,他答应的方式,也带着无形的枷锁和风险。
但至少……为嫋嫋和楼垚,撕开了一个希望的口子。也为那对无依无靠的何家姐弟
,或许寻得了一个能庇护他们的未来。至于三皇子……凌不疑……
想到那人最后的言语和眼神,我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嘴角牵起一丝疲惫而微冷的弧度。
凌不疑,这次……算我们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