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终究是到了。
上京城落了初春的第一场雨,却掩不住陇西李氏府邸内外铺天盖地的红红绸如瀑,从巍峨的门楣垂落,在寒风中猎猎招展。
红灯笼高悬,映着尚未化尽的薄雪,透出一种冰冷而喧闹的光。
仆役们身着簇新的红衣,脚步匆匆,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喜庆,穿梭于庭院回廊。
我的院落,早已被这刺目的红淹没。
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厚重的婚服和礼冠已穿戴整齐,金丝银线绣成的鸳鸯在红锦上展翅欲飞,繁复的珠翠压得脖颈生疼。
额前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在眼前投下细碎的光影。
西固小心翼翼地为我点染唇脂,那抹鲜红在毫无血色的唇上,显得突兀而妖异。
“二娘子……”西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您……真好看。”
我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亦回以一个空洞的微笑。
好看?
不过是人偶披上了华美的戏服,即将登上一场身不由己的戏台。
窗外传来隐约的鼓乐声,夹杂着宾客的喧哗。
是袁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心口那片荒芜之地,似乎也被这喧嚣惊扰,泛起一丝麻木的涟漪。
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忐忑,亦无对未来的憧憬期盼。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
“吉时已到——请新妇出阁!”
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门窗,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沉重的礼冠被扶正,眼前流苏晃动得更厉害。
我站起身,厚重的嫁衣拖曳在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门洞开,风雪裹挟着更响亮的鼓乐声扑面而来。
视线被却扇遮挡,只能看见脚下猩红的地毯一路延伸,铺向府门之外。
阿父站在阶前,一身庄重的礼服,面色沉肃,目光扫过我时,带着一种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复杂。
没有嫁女的温情,只有门楣联姻的郑重。
“此去袁家,谨守妇德,莫辱李氏门风。”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心上。
我微微屈膝,声音干涩。
“女儿谨记。”
没有多余的话。
父女之间,早已隔着一道名为“陇西旧事”的深渊。
阿母和大兄李翊站在阿亲身侧,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阿昭……珍重。”千言万语,凝成二字。
“起轿——!”
视线被彻底隔绝在花轿之内。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和轿外震耳欲聋的喜乐。
轿身摇晃,颠簸着前行,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沉重的珠翠,提醒着我此刻的身份与处境。
袁府门前,人声鼎沸。
花轿落地,轿帘被掀开。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到眼前。
玄色的广袖,袖口绣着暗银的云纹,沉稳而内敛。
是袁善见的手。
我迟疑了一瞬,终是将自己冰冷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凉,却带有力量力道,稳稳地将我扶出花轿。
雨似乎小了些。
隔着眼前的却扇,我隐约看见他一身玄色婚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玉冠束发,面容在漫天细雪与周遭红光的映衬下,清俊得有些不真实。
他唇边噙着一抹惯常的、温润疏离的笑意,迎接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恭贺之声。
“新妇跨鞍——吉祥平安!”
“新妇踏瓦——岁岁安康!”
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进行。
他始终在我身侧半步之遥,手臂虚扶,姿态完美无缺,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他的存在感很强,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我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凉温度,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迈过火盆,炽热的火焰舔舐着裙裾边缘,带来短暂的灼热,随即又被风雪吹散。
跨过马鞍,踩碎瓦片。
终于,踏入正厅。
暖意夹杂着浓郁的香烛气息扑面而来。
高堂之上,袁家父母端坐。
袁父面容清癯,带着不怒自威。
袁母雍容华贵,笑容得体,眼底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一拜天地——”
我们同时转身,对着门外飘雨的天空,深深下拜。
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凤冠上的珠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天地为证?
“二拜高堂——”
转向袁氏夫妇。
袁善见拜得从容优雅,我依样行礼。起身时,对上袁母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身体,看进心底。
我微微垂眸。
“夫妻对拜——”
转身,相对而立。
他缓缓躬身,我也随之弯下腰。
礼成。
“送入洞房——!”
喧闹声再次高涨。
我被喜娘和侍女簇拥着,走向那未知的“新房”。
袁善见则被一群世家子弟拦下,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
红烛高烧,锦被绣褥,满室都是龙凤呈祥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
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满床榻。
我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床边,手中依旧执着却扇,隔绝着外界的一切。
时间在甜腻的香气和红烛的哔剥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气。
是袁善见。
他挥退了守在一旁的喜娘和侍女。
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我们两人清浅的呼吸。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遮面的却扇上。
“夫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却依旧清朗。
“可以却扇了。”
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最后一道屏障,终究要放下。
他缓缓移开我手中的却扇。
视线豁然开朗。
红烛的光晕中,他清晰地站在眼前。
玄色婚服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目如画,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此刻褪去了惯常的疏离,映着跳动的烛火,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袁善见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烛光,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动作。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只有红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忽然抬手,并非如寻常新郎般去取合卺酒,而是探入自己那宽大的、绣着繁复云纹的袖袋之中。
他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并非金玉,亦非钗环。
那竟是一枚玉佩!
通体温润,系着旧红色的、有些褪色的络子。
正是那枚被凌不疑掷入寒潭深处,我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的,陈书宴留给我的玉佩!
它怎么会在这里?
它怎么会在袁善见手中?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直冲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你……”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袁善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瞬间崩塌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洞悉一切的清明,有难以言喻的沉重,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叹息?
他向前一步,将那枚带着他掌心微温、却如同烙铁般灼烫的玉佩,轻轻放在我冰冷僵硬、微微颤抖的手中。
玉佩触手生温,那熟悉的纹路刺痛了指腹。
“物归原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死寂,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暖意,只留下更深的寒意与惊涛骇浪般的疑问。
“此物……慎于万府寿宴后,遣人潜入湖中,费时月余,终得寻回。
今日,权作……新婚贺礼。”
袁善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心上。
新婚贺礼?
我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它嵌入骨血。
温润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翻江倒海的剧痛与惊涛骇浪般的疑问。
他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耗费月余,潜入寒潭……他图什么?
我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看穿所有狼狈后的脆弱与羞耻,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玄色的婚服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凤眸,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静的坦诚。
没有得意,没有嘲弄,也没有预想中的怜悯。
那里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像一潭幽水,映照着我的失态,也映照着他自己难以言说的心绪。
“你……”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为何……要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我紧握玉佩、微微颤抖的手上。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它对你很重要。”
简单的七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我强行筑起的心防。
不是因为婚约,不是因为责任,甚至不是因为所谓的“盟友”情谊。
仅仅是因为……它对我很重要。
他懂。
他一直都懂。
懂我对陈书宴那份无法释怀的深情,懂这玉佩承载的重量,懂我失去它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
所以,他才会去做这件看似毫无利益可图、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事情。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脆弱的湿意滚落。攥着玉佩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些许力道。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桌边。
桌上,两盏以红绳相连的匏瓜酒器静静摆放,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他执起酒器,将其中一盏递到我面前。
“合卺之礼,尚需完成。”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看着他递来的酒盏,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佩。
冰凉的玉石似乎汲取了他掌心的温度,不再那么刺骨。
深吸一口气,我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贴身的衣袋,仿佛安放好一个沉重的秘密。
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盏酒。
我们手臂交缠,距离骤然拉近。
他身上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强势地侵入我的感官。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以及他眼中跳动的烛火,那光芒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
他举盏,目光沉静而专注地看着我。
“饮此合卺酒,此生同甘苦,共患难。”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沉甸甸的分量。
同甘苦?共患难?
这一次,这六个字不再仅仅是冰冷的仪式用语。
他归还玉佩的行动,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知晓我的过去,理解我的伤痛,甚至愿意为我潜入寒潭,打捞那份沉重的思念。
这份“共患难”。
似乎有了真实的依托。
我举盏,与他目光交汇。
红烛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也在我心头投下摇曳不定的暖意。
我微微颔首,与他一同将辛辣的酒液饮尽。
酒液滚烫,灼烧着喉咙,也驱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寒意。
放下酒盏,红绳依旧相连。
他解下红绳,将两只匏杯并排放置在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仪式结束。
我僵坐在宽大的婚床边缘,身上繁复厚重的嫁衣如同湿透的铅块坠着肩膀,镶珠嵌宝的凤冠压在头顶,重得脖颈酸痛。
袁善见立在几步远的窗边,背对着我,他肩背格外挺拔,却也格外疏离。
他只沉默地望着窗外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那身姿与平日里在我暖阁中凭几读书、对弈观棋时别无二致。
沉默一寸寸漫上来,淹没了耳畔残留的锣鼓丝竹,淹没了方才喜娘们含混讨喜的吉利话,最终只剩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敲在心上。
终究,是他先动了。
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却又穿透了礼冠珠帘的沉重遮挡,落在我身侧那片被红烛照亮的地面上。
“我们安置吧。”
他的声音低醇依旧,平平地听不出半分属于新婚之夜的涟漪。
那声音驱散了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我无言地点头,起身走向妆台。
冰冷的珠钗、沉重的礼冠被一件件卸下,搁在紫檀木盘里,发出清脆细碎的撞击声,如同砸在心尖。繁
复的嫁衣外裳被褪下,只余下贴身柔软的绸衣。
那边,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也传来,我知道他也同样在褪下束缚,换上常服。
没有侍女进来伺候。
这本该由近身女侍做的事,在此时此地都成了尴尬的禁忌。
偌大的新房里只剩下机械单调的宽衣解带声。
两个人默契地避开任何眼神接触,连动作都极力放轻放慢,唯恐一丝多余的声响打破这份强撑的平静,露出底下汹涌的难堪。
终于,所有的仪式感被剥离。
红烛依旧高烧,将室内映得亮如白昼,连影子都清晰而沉重。
我们走向那张铺满大红锦被的千工拔步床。
床极大,红得夺目。
我们像两个初次合作的拙劣傀儡,机械地撩开帐幔,一左一右上了床。
锦缎冰凉而滑腻,带着崭新的、特有的味道。
没有任何迟疑,我们背对着彼此,各自向床沿靠了靠,二人中间能再塞下两个人。
绣着并蒂莲花的鸳鸯枕只有一个,孤零零地摆在中间,谁也没有去动。
我面朝里,他能看到的,是我散在枕上的头发和僵硬的后背。
我所能感觉到的,只有他同样侧身背对的、坚实而不可靠近的身形轮廓。
红烛的光被重重帐幔筛过,在眼前的地砖上投下摇曳的、模糊的光斑。
帐内空气凝滞,厚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撞在耳膜上,清晰得惊人。他的呼吸,平稳绵长,落在死寂的空气里,落在我的背上。
不知僵持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时间在红烛缓慢消融的烛泪里凝滞。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身体僵硬得近乎麻木,唯有意识在无声的尴尬中反复凌迟。
就在我以为这凝滞会贯穿整个漫漫长夜、直至红烛燃尽之时——
“睡不着?”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低沉,平稳,如同暖阁对弈时评点棋路那般冷静,却又带着一丝被压得很低、几乎被帐内静谧吞噬的沙哑。
这话语在过于死寂的帐内响起,直直撞进耳朵里,没有丝毫迂回。
“嗯。” 我的回答同样从喉间滑出,短促,轻如叹息,带着同样刻意维持的平稳和尽力掩饰的仓促。
指尖在被褥下悄然收紧,攥住了一片冰凉滑腻的锦缎。
短暂的沉默在两个字之间蔓延开,比方才的僵持更添一分微妙的张力。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
“此间,很陌生。” 他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黑暗中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帐幔沉,烛光亮。”像是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却也道尽了此处的所有格格不入。
“嗯。
” 我又应了一声,这一次声音稍稍放松些,喉咙深处干涩的紧缚感减轻了一点。
“的确是有些不习惯。” 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气味,陌生到令人心悸的……并肩而卧。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烛光透过重重纱帐,在地面投下微弱的、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而轻轻摇曳,如同此刻翻涌又强自按捺的心绪。
然后,我听到身后的被褥传来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似乎翻了个身。
虽然依旧是背对着,但那点距离感似乎微不可察地缩短了一点。
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来。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沉静依旧,却好像比刚才更近了些,像是贴着我的脊骨在说话。
“日子还长……”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余音,像是在陈述一个沉重的现实,又像是在安抚彼此,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他停了片刻,才接上后半句:“很多事情,我们不必急于一时……相安就好。”
“相安”二字,咬得清晰而克制。
不必急于一时?是说这洞房花烛的尴尬,还是指这被强扭在一起的漫长余生?
相安就好……竟成了新婚夜最平实也最无奈的愿景。
“我知晓。”
这三个字从我口中溢出,带着一股自己也未能察觉的疲惫。
是的,我懂。
这非关情浓,只为“相安”,为这纸婚约下两个被拴在一起的苦命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冷的协议。
就在这沉默再度侵袭之际,一阵极其细微、近乎柔软的“咪呜”声,伴随着窸窣的脚步声,从床榻尽头响起。
竟是小鱼!
它不知何时悄悄溜了进来,大概是循着熟悉的气息?
那雪白的一团在铺了大红锦褥的床尾处迟疑地蹭了蹭,碧蓝的眼睛在红烛摇曳的光线下如同琉璃珠。
警惕又带着一点可怜的依恋,怯生生地望着我们这两个僵硬的背影。
我的脊背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指尖的紧绷也随之松开。
身后,袁善见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小小的闯入者。
他没有立刻出声责备或驱赶。
“它……倒是自在。”
他的声音很轻,那惯常的清冷平稳里,竟含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大概是……冷。”
我轻声回应。指尖在褥子下动了动,似乎想去够小鱼的方向,却又停住。
小鱼在床尾犹豫徘徊了一会儿,最终小心地挨着我的小腿蜷伏下来。
它小小的身体带着熟悉的暖意和轻微的颤抖,喉咙里开始发出细弱的、安抚般的咕噜声。
那声音在过于凝重的帐内回响,奇异地抚平了紧绷的弦。
温暖柔软的触感从小腿传来,如同冰冷的湖水中抓住的一根浮木。
我感觉到身后袁善见那如寒玉般的气息也微微松动了一线。
他甚至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我散在颈后的发丝,带着一丝温热。
“睡吧。”
他的声音沉哑。
话毕,帐内重新归于彻底的宁静。
但这静,已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凝固不同。
身后人温热的呼吸似乎更加规律而绵长,紧贴着我后背的、那副宽阔坚实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但帐内,那红烛燃烧的气息、厚重丝绸被褥的气味、暖阁里熟悉的淡雅的沉水香调,还有小猫身上特有的、微弱的温暖……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包裹着感官。
身体深处的疲倦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在这五味杂陈又奇异地蕴含着某种平衡的暖意中,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小鱼似乎是来到了我的颈边,抚摸着它温暖的皮毛,意识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