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夜红烛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锦被之间,身体残留着陌生的疲惫与隐秘的欢愉,心口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泉水,不再是一片荒芜的冻土。
袁慎早已起身,只着中衣,正立在窗边。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他眼底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不同于平日的温润疏离,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醒了?”他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嗯”我点点头。
“该去拜见君父君姑了。”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他点点头,神色间那丝温存并未散去,却也多了一分世家公子应有的端整。
“阿母此刻应在佛堂。阿父……”他顿了顿。
“昨夜礼成后便已动身,前往朔阳去寻找好友。”
我微微一怔。
新婚次日,身为主君竟已不在府中?这未免太过……不合常理。
联想到袁慎之前寥寥数语。
以及他形容中那个如同“冰窟”的家,心中了然。
这桩由两大家族利益缔结的婚姻,于袁父袁母而言,恐怕只是不得不履行的责任,连表面的温情都吝于维持。
又或者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声名狼藉,让他在次日都不愿意见我一眼。
袁慎似乎读懂了我的沉默,他已唤了侍女进来服侍更衣洗漱。
“大阿昭且放宽心,此事与你无关?”
他动作从容,神情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父亲的缺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收拾停当,我们一同前往袁母所居的院落。
穿过几道回廊,越往里走,空气似乎越发清冷寂静。
不同于府邸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此处庭院疏朗,只种了几株青松翠柏,显得格外肃穆。
引路的侍女在院门前停下,低声道。
“少主君,少女君,女君人正在佛堂抄经。”
我们步入院中。
佛堂的门虚掩着,一股清冷的、混合着檀香与墨香的气息幽幽飘出。
侍女轻轻叩门,禀报道。
“女君,少主君与少女君来请安了。”
“进来吧。”
一个温和却带着疏离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袁慎推开门,示意我一同进去。
佛堂内光线并不明亮,只燃着几盏长明灯。
正中的佛龛前,一个身着素净青灰色衣裙的女子背对着我们,端坐于蒲团之上。
她身姿挺拔,乌发简单地绾起,仅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面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面铺着宣纸,她正执笔,一笔一划,极其专注地誊写着经文。
墨香便是由此而来。
这便是袁慎的母亲,胶东袁氏如今的当家主母。
我们行至她身后几步远,停下。
他恭敬地行礼。
“母亲。”
我亦跟着屈膝。
“君姑。”
袁母并未立刻回头。
她将笔下的那个字写完,才缓缓搁下笔,动作优雅而沉静。
她转过身来。
看清她面容的瞬间,我心中微动。
她并非绝色,但眉目清雅,气质沉静如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更添了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与疏离。
她的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但这份温和之下,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疏离,将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内。
她的目光先落在袁善见身上,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属于母亲的关切,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我,带着审视,却也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
“善见,昭儿。”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
“不必多礼。坐吧。”
佛堂一侧设有蒲团。
我与袁慎依言坐下。
短暂的沉默在清冷的檀香中弥漫。
袁母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经文,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墨迹未干的字迹,那姿态,仿佛那方寸经文才是她真正安身立命之所。
“昨夜……可还安好?”
她终于开口,问的却是最寻常不过的新婚问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劳母亲挂心,一切安好。”
袁慎答道,声音平稳。
“嗯。”
袁母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转向我,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
“昭儿初入袁家,若有任何不惯之处,只管吩咐管事,或告知善见。府中规矩虽多,但并非不可通融。”
“是,儿媳明白。谢母亲关怀。”我恭敬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佛堂里只有长明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袁母的视线似乎飘向了佛龛上供奉的佛像,又似乎透过佛像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
“这世间姻缘,强求不得,也强留不住。你们二人既已成婚,便是有缘。日后……好好过日子吧。”
这最朴素的祝福,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无奈。
她自己的婚姻,便是家族利益下最冰冷的注脚。
袁父婚前有挚爱却被迫分离,心中郁结难消。
而她,心中始终装着为救族人而早逝的第一任夫君,情深难忘。
两个心有所属、伤痕累累的人被强行绑在一起,相敬如“冰”,连最基本的温情都成了奢望。
袁慎便是在这“冰窟”般的氛围中长大,父母各自沉浸在各自的痛苦回忆里,彼此之间形同陌路,半日说不上一句话。
可我与袁慎,似乎又要走上了他们的老路。
“是,母亲。”
袁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句“好好过日子”,对他而言,恐怕是最大的讽刺,也是最大的渴望。
袁母的目光重新落回我们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她的视线在我和袁善见之间流转片刻,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至于晨昏定省。”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昭儿今后不必拘泥于此。我常年礼佛,喜静,不喜被打扰。你们……顾好自己便是。”
她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佛堂的清冷与经文的墨香之中,仿佛这红尘俗世、包括儿子的新婚生活,都已是与她无关的喧嚣。
她不愿被打扰,也无意扮演一个寻常的、含饴弄孙的婆母角色。
“是,阿母。”袁善见再次应道,声音低沉了些许。
我侧目看他,他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那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一丝压抑的紧绷。
“去吧。”袁母收回目光,重新执起笔,蘸了墨,目光落回宣纸之上,仿佛我们已然不存在。
“无事不必常来。”
这便是送客了。
“是,母亲安好。”
袁慎起身,再次行礼。
我也跟着站起。
我们退出佛堂,轻轻合上房门。
将那刚才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内。
门外,阳光正好,透过庭院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方才佛堂里渗入骨髓的寒意。
袁善见站在廊下,背对着我,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几株苍劲的青松上。
阳光落在他的衣袍上,勾勒出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难以靠近的沉寂。
我走到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同样沉默。
方才佛堂里那压抑的氛围,袁母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疏离,以及那句“不必常来”的叮嘱,都清晰地烙印在心头。
无需言语,我似乎能感受到那“冰冷”般的童年是如何在他身上刻下痕迹。
父母近在咫尺,心却远隔天涯。
家宅富丽堂皇,却无半分温情暖意。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疏离,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深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相比之下,我的幼年生活,在大父大母的庇护下,倒是比他自在了许多。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身。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再次露出了一贯的常有的笑。
但若细看,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阿母一向如此。礼佛清修,不喜喧扰。”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既然她这么说了,日后晨昏定省,确不必拘泥。你……自在些便好。”
他像是在宽慰我,又像是在解释这袁家的“规矩”。
但这句话本身,却更像是在无声地描绘着他成长的环境。
一个连最基本的亲情问候都被视为“喧扰”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沉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仿佛早已看透我心中所想。
他没有再说什么关于他父母的话,也没有流露任何脆弱或抱怨。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我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轻声应道。
“我明白。君姑心性淡泊,不喜俗礼叨扰。”
我斟酌着词句,试图表达理解而非同情。
“能得清静,亦是福分。”
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青石板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沉默片刻,他又道。
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丝难自嘲,又像是早已习惯的释然。
“她待我,已是极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衣食住行,从未短缺。学业前程,亦尽心安排。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庭院里那几株青松。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
“只是心不在此罢了。她心中……另有天地。”
“另有天地”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尽了袁母心中对亡夫的深情与无法释怀的过往。
也道尽了他从小便明白的、那份无法触及的母爱。
我们并肩走着,踏过铺着平整青石的回廊,他引着我朝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行去。
路旁古木参天,枝叶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谁也没开口,但方才佛堂中发生的事仍沉沉地压在心口。
我几次悄然侧目看他。
那张清俊的侧脸迎着光,下颌线条微微绷紧,唇紧抿着,眼底惯常的笑意消失无踪,只余一片沉静的幽深。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无声的言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方不算大的水潭静卧园隅。
潭边一棵苍劲的老松,虬枝盘错,探向水面。
树下有一方不甚规整的青石,石面被岁月和风雨打磨得光滑。
袁慎在潭边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我,目光长久地凝驻在那潭水上。
风掠过他衣袍的下摆,勾勒出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
静默的时间长了,几乎能听见潭水细微的呜咽和松针彼此摩挲的沙沙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
“当年……家中有一株红梅。”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水面,投向虚无缥缈的远处。
“我年幼,极爱那梅,常去树下玩耍。一次,不小心折损了一小截初生的花枝。并不显眼,连平常打理的仆从也未必察觉。”
他顿了顿,唇边牵起一丝微乎其微的弧度,带着点凉薄的嘲意。
“可阿母却看见了。当时……”
他的话音沉了一沉。
“我急忙向她认错。”
“她却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的视线终于转向我,那双眼睛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
“她说,‘凡事思虑不周,纵是无心,亦为过错。既无回转之机,道歉有何用?反倒是徒增伤怀,于身体无益。’”
风似乎也滞了一滞。
“那时,父亲正巧路过。”
他语气倏地转淡,那种平淡的没有丝毫起伏。
“他只看了我一眼,便与身侧的管事说,‘待花谢后,将这树移走罢,此处改植松柏。’”
几句话,勾勒出清晰到近乎冷酷的画面。
幼童无心之失,换来的不是宽慰,不是责罚,而是一个母亲关于“无益伤怀”的教诲,和一个父亲更彻底的否定与清除。
那不再是一株花的命运,更是这个家庭惯常的相处模式。
袁慎的声音很轻。
“断枝无可挽回,徒劳伤神不如省心。不合心意之物,不如干脆移去。”
他顿住,视线再次落回平静无波的水面。
过了一会儿,他那听不出多少情绪的声音才又响起。
“自那时起,我便知道,凡事,思在行先,慎之又慎。若力有不及……”他眼睫微垂,挡住眸中稍纵即逝的涟漪,
“不如不求。”
这理个字从他口中平静吐出,分量却重逾千钧。
不求温情,不求理解,不求那份在寻常人家唾手可得的、属于父母的爱意。
只因求而不得,徒增烦恼。
潭水上空,一片浮云缓缓飘过,在光洁的水面投下移动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将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那份惯常的温润与沉稳。
“所以。”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这府中人事,虽自有其运转法则,但现下的我,也可为你庇护一二。你大可不必处处留心,万事周全。只需……跟随你的心,至少在这府中这一隅天地间”。
他微微一顿,唇边再次泛起他贯有的那种沉静的笑。
仿佛从未于潭边提起过那段往事。
“你可以做你想做之事,见你愿见之人。其余的……”他微微颔首。
“万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