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节的喧嚣渐渐散去,后台的祝贺和寒暄也归于平静。丁程鑫婉拒了主办方后续的小聚邀请,独自背着吉他,抱着那套属于“启明星公益赞助”的设备,回到了他租住的、狭小而安静的小公寓。
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将设备小心地放在角落,吉他轻轻靠在墙边。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成功的喜悦是真实的,台下观众的共鸣、掌声的温度,都还在血液里奔流,证明着他选择的道路并非虚妄。那份靠自己双脚站立、用音乐赢得认可的成就感,厚重而踏实。
然而,这份喜悦之上,却顽固地覆盖着另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那个舞台侧后方阴影里,一闪而过的、仓促躲避的熟悉轮廓。
马嘉祺。
他来了。他看到了。然后,他又走了。
丁程鑫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的琴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为什么?既然驱逐了他,用冰冷的协议划清了界限,甚至换掉了音乐角的锁,为什么还要像一个幽灵般出现在他的舞台下?是出于一种隐秘的掌控欲?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回想起马嘉祺看到乐谱时那毁天灭地的暴怒和伤痛。那本乐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温情。它不仅仅是一本乐谱,它连接着马嘉祺最深的、流血的伤口——他的母亲。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丁程鑫的脑海:那本乐谱上的“特殊符号”!
他当时只是惊鸿一瞥,被马嘉祺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只模糊记得那些音符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常规记谱法,旁边似乎还有一些潦草的、看不懂的标记。那些符号……会不会就是解开马嘉祺母亲过往、以及那巨大痛苦的钥匙?
这个念头让丁程鑫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涌上强烈的自责和不安。窥探马嘉祺的禁区,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裂痕。再去探寻那本乐谱的秘密,无异于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甚至可能是二次伤害。他不能,也不该这么做。
可是……如果那本乐谱里藏着马嘉祺无法言说的痛苦根源,如果理解它,才能真正理解马嘉祺那冰山下隐藏的火焰与深渊……这个想法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矛盾撕扯着他。对马嘉祺处境的担忧,对自己无意造成伤害的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那伤痛核心的冲动(并非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想要分担或理解的渴望),还有那份被驱逐后必须保持距离的理智……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沉默的星河。他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做点什么。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冷门小众的音乐论坛。这是他以前寻找吉他谱和音乐灵感时偶然发现的角落,聚集了不少音乐爱好者和一些研究冷门音乐理论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输入了关键词:「特殊音乐符号」、「罕见记谱法」、「乐谱密码」。
他避开了任何可能联想到马嘉祺母亲的信息,只是像一个纯粹好奇的音乐爱好者那样,浏览着论坛里相关的帖子。有人讨论中世纪的纽姆谱,有人分享一些现代实验音乐的自创符号系统,甚至还有人贴出了类似神秘学符号的乐谱图……信息杂乱而庞大。
丁程鑫一条条仔细地看着,试图从中找到与记忆中惊鸿一瞥的符号相似的线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上。大部分信息都风马牛不相及,他感到一阵沮丧。
就在他准备放弃,揉着发酸的眼睛时,一个标题并不起眼的帖子跳入眼帘:「旧物整理:祖母遗留手稿中的奇怪乐谱片段(附图)」。
丁程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开帖子。发帖人贴了一张模糊但还算清晰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纸页,上面画着几行五线谱,但音符的形状和排列方式极其怪异,旁边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速记的潦草标记。
轰!
丁程鑫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纸张的泛黄程度和具体符号细节有差异,但那诡异的音符形状、那非主流的排列方式、尤其是那些潦草的标记风格……与他记忆中马嘉祺母亲乐谱上的符号,惊人地相似!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迅速下拉页面看发帖人的描述。发帖人说他祖母曾是一位不太出名的音乐教师,留下了一些杂乱的手稿,其中几页有这种奇怪的谱子,他完全看不懂,也不知道是什么,发上来问问有没有懂行的。
帖子下面只有零星几条回复:
「看起来像某种私人速记法?」
「有点像早期实验电子音乐尝试的图形谱,但又不完全一样。」
「标记像是某种情绪或演奏法的提示?瞎猜的…」
「没见过,挺特别的。」
丁程鑫的心跳得飞快。他立刻注册了一个新账号(避免任何可能被追踪到真实身份的信息),在帖子下留言:
「您好!我对这种记谱方式非常感兴趣!请问您祖母是否有留下关于这些符号含义的任何说明?或者您知道她师承何处吗?这些符号对我理解某种特定时期的音乐表达可能非常重要!万分感谢!」
留言发出后,他紧张地盯着屏幕,像等待宣判一样。这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的、不直接触碰马嘉祺伤口的线索。他不知道自己期待得到什么答案,也不知道这个答案会将他和马嘉祺的关系引向何方。他只知道,那本尘封的乐谱,以及它所代表的沉重过往,正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将回响扩散到了他的世界。
与此同时,启明星顶层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城市的灯火,只留一盏台灯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马嘉祺没有开电脑处理堆积如山的邮件,也没有看任何文件。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个屏幕尺寸不小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无声地播放着一段视频——正是“城市森林”音乐节的现场录制片段,主角是舞台上的丁程鑫。
视频显然是用手机录制的,角度有些偏,画质不算高清,聚焦在丁程鑫抱着吉他、闭眼投入演唱《街灯》的身影上。没有现场震耳欲聋的音响效果,只有视频里自带的、有些失真的环境音,但这反而更清晰地捕捉到了丁程鑫歌声中那份穿透灵魂的孤独与力量。
马嘉祺靠在椅背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没有看屏幕,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但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视频里那个在聚光灯下倔强歌唱的身影。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平板电脑里传出的、丁程鑫那带着失真却依旧动人心魄的歌声在低低回荡:
> 「…没有指引的星光,
> 脚步也要向前…
> 人潮汹涌的背面,
> 藏着多少未眠的夜…」
当唱到那句“当黎明刺破黑夜,街灯终将熄灭,而脚步的回响,会证明我来过这长街…”时,马嘉祺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移回屏幕上。
视频正好播放到丁程鑫唱完最后一个音符,睁开眼,面对台下骤然爆发的掌声和欢呼时,脸上绽放出的那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带着汗水,带着释放,带着一种破茧成蝶般的、耀眼夺目的光芒。
马嘉祺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光芒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他看到了成功,看到了独立,看到了自己亲手推开的人,在远离他的地方,反而绽放出了更璀璨的光华。而这份光华,他本该是最近的见证者,甚至是…滋养者。
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懊悔、苦涩和某种难以言喻失落感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脏。他想起自己冰冷刻薄的“滚出去”,想起那份试图将丁程鑫音乐据为己有的版权协议,想起那把他亲手换上的、锁住音乐角的冰冷的锁……这些行为,在丁程鑫此刻舞台上的光芒映照下,显得如此狭隘、冷酷,甚至……卑劣。
他关闭了视频。办公室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和寂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两个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一个是丁程鑫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笑容;另一个,是多年前,那个同样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被绝望和痛苦吞噬的、母亲瘦削而沉默的背影。
音乐…是诅咒吗?它带走了母亲,如今,又似乎要将他推离那个无意间闯入他冰冷世界、带来过短暂温暖和乐声的男孩?
抑或…是他自己,被过去的阴影诅咒着,无法挣脱,甚至开始伤害靠近他的人?
马嘉祺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挣扎。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亮起,照亮他冷峻却写满矛盾的脸。他调出助理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问助理,丁程鑫音乐节后去了哪里?状态如何?住在什么地方?安全吗?他甚至想命令助理,把音乐角的新锁打开,恢复原状……但最终,所有的冲动都被他强行压下。
他有什么立场去问?有什么资格去关心?那个被他用最冰冷的方式驱逐的人,那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闪耀、用歌声证明了自己价值的人,还需要他迟来的、施舍般的关注吗?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马嘉祺将它丢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重新点燃了那支被遗忘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他像一个困在自己用痛苦和规则筑成的迷宫里的囚徒,明明看到了出口的光亮,却找不到通向它的路径,甚至不敢确定那光亮是否愿意接纳他的靠近。而丁程鑫那首《街灯》的余音,仿佛还在空寂的办公室里无声地盘旋,如同对他无声的诘问,也像一道他无法触及、却渴望靠近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