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的乐谱像一块沉重的、蕴藏着宇宙密码的陨石,落在丁程鑫的小公寓里,也砸在了他动荡的心湖上。震撼、感动、难以置信的沉重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被托付感,交织缠绕,让他连续几天都心神不宁。
他不敢轻易尝试弹奏。那不是一首可以随意视奏的曲子。它的宏大结构、冰冷深邃的情感、以及音符间蕴含的巨大张力和精密逻辑,都要求演奏者必须投入全部的理解和灵魂。更何况,这是马嘉祺主动递出的、代表他内心宇宙的钥匙。丁程鑫不敢怠慢。
他选择的方式是“阅读”。一遍又一遍,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在台灯下细细研读每一个音符、每一段和弦、每一个力度标记和表情术语。他试图通过纸面上的轨迹,去想象那旋律在空气中流淌的样子,去感受那冰冷宇宙下潜藏的暗流。他甚至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下自己理解的注释:“此处如引力坍缩”、“此处似星云寂灭后的余烬”、“高音区闪烁如遥不可及的希望”……
这份专注的研读,成了他除了天台排练外最重要的日常。公寓的简陋和城市的喧嚣似乎都暂时远去,他的精神沉浸在《星尘》构建的、孤寂而浩瀚的音符宇宙里。他理解了马嘉祺所说的“本身的声音”——这音乐本身就是一个完整、自洽、充满力量(哪怕是冰冷力量)的世界,它不需要依附于任何痛苦的过往,它就是马嘉祺当下精神图景的纯粹表达。
几天后,丁程鑫的手机再次响起。是马嘉祺助理发的信息
马嘉祺助理丁先生,您好。考虑到您即将参加‘河畔夏夜’音乐节,启明星科技公益项目部为您协调了一间专业的排练室,地点在市中心创意园区A座3楼129。这是钥匙卡和门禁信息。设备齐全,隔音良好,使用时间自由。希望能为您提供更好的排练环境
专业排练室?启明星公益项目部?丁程鑫握着手机,心情复杂。这又是马嘉祺的手笔。以疏离的公司名义,提供最切实的支持。他明白,这是对他在音乐节上独立表现的认可,也是对他认真对待《星尘》的一种无声回应。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冰冷的规则和实际的便利。
丁程鑫没有矫情地拒绝。天台排练的艰辛和局限他深有体会,专业的场地和设备对即将到来的更大舞台至关重要。他回复了简短的感谢,接受了这份“公益赞助”。
排练室129。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丁程鑫眼前一亮。房间宽敞明亮,专业的吸音材料覆盖墙面,地板是深色的木质。角落里立着一架保养良好的三角钢琴(YAMAHA C3X),旁边是顶级的监听音箱、效果器架,甚至还有一套基础的录音设备。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声波图案装饰画,整个空间散发着专业而沉静的气息。
这比别墅的音乐角更专业,更“公事公办”,却也比那冰冷的新锁和驱逐令温暖了无数倍。最重要的是,这里完全属于他自己。
丁程鑫放下吉他,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滑冰冷的琴盖。他打开琴凳,坐了下来。手指落在熟悉的黑白键上,轻轻按下。清亮、饱满、富有穿透力的琴音在隔音良好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余韵。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这里,没有“启明星老板娘”的标签,没有马嘉祺母亲痛苦乐谱的阴影,只有纯粹的音乐空间。它像一个中立的、安全的港湾,由规则搭建,却意外地让他感到了归属和自由。
他将《星尘》的乐谱郑重地放在谱架上。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眼前的音符。从缓慢、低沉的低音区开始,如同启动一艘驶向深空的飞船。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冰冷、孤寂,带着宇宙尺度的宏大和疏离感。他努力捕捉谱面上标注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试图还原马嘉祺构建的那个精神宇宙。
起初是生涩的,那巨大的张力和内敛的爆发力很难掌控。但丁程鑫极其耐心,一遍遍重复困难的段落,沉浸在音符的海洋里。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浑然不觉。时间在专注的练习中悄然流逝。
几天后的傍晚。
丁程鑫结束了《星尘》又一个小时的沉浸练习,正对着乐谱,用铅笔在一段充满冲突张力的快板处做着重标记。他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如何更好地处理那些如同超新星爆发般激烈的和弦对位中。排练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马嘉祺站在门外阴影里,没有进去。
他刚从一场冗长而令人疲惫的跨国视频会议中脱身,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扯松了些。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让司机直接送他回别墅,而是让车开到了创意园区。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顺便看看“公益赞助”的场地使用情况。
门缝里流淌出的,不是丁程鑫自己的吉他弹唱,也不是《微光》或《街灯》的旋律。而是……冰冷、浩瀚、充满精密逻辑和巨大内在张力的音符——正是他创作的《星尘》!
马嘉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看向排练室内。
丁程鑫背对着门口,坐在钢琴前。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神紧紧锁在谱架上那份熟悉的乐谱上。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落下,时而缓慢沉重如同拖曳着行星,时而迅疾激烈如同粒子风暴。汗水打湿了他鬓角的碎发,有几缕贴在额角,他却毫不在意。整个人的气场,与音乐节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歌手不同,也与别墅音乐角里那个带着依赖感的练习者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在深奥谜题前苦苦思索、却又充满韧性的解谜者,全身心地投入在《星尘》那复杂而冰冷的世界里。
马嘉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从未想过,会亲眼看到有人如此专注地、带着近乎虔诚的认真,弹奏他的《星尘》。那本是他内心宇宙的私密图景,是他在无数个孤寂夜晚与自我对话的冰冷回响。他递出钥匙,却从未奢望有人真的会如此深入地去理解、去探索、去试图驾驭这片孤寂的星域!
丁程鑫的演奏还远称不上完美,有些地方的力度控制不够精准,快板部分的节奏略显滞涩。但他那份投入的、试图与音符背后精神对话的认真劲儿,却透过琴声,清晰地传递出来。他没有试图把它弹得“好听”,而是努力在理解、在还原那份冰冷的宏大和内在的冲突。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马嘉祺胸腔里翻涌。是震惊?是难以言喻的触动?还是……一种被深深理解的、隐秘的悸动?那本“心绪谱”带来的冰冷隔阂和暴怒,似乎在这专注的琴声面前,被悄然融化了一角。他筑起的高墙,仿佛被这无声的努力凿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甚至忘了自己站在门外窥探的举动有多么不妥。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迷失在宇宙中的旅人,突然听到了来自遥远星系的、熟悉而陌生的回响。这回响并不完美,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真诚力量。
丁程鑫似乎遇到了一个难点,反复弹奏着同一小段充满不和谐音程的快速跑动,眉头皱得更紧,手指的动作带着一丝焦躁。
马嘉祺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前倾。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关于指法和重心转移的提示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就像他曾经在音乐角里,站在丁程鑫身后,沉稳地指出Loop Station节奏点那样。
但就在音节即将出口的瞬间,他猛地刹住了!
他看到了丁程鑫放在谱架旁的、那把旧木吉他——那是丁程鑫自己带来的,不属于启明星提供的任何设备。一个清晰的认知瞬间击中了马嘉祺:这里,这个由他提供的排练室,是丁程鑫**独立**的领地。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读《星尘》。这份专注和努力,是属于丁程鑫自己的光芒。他不该打扰,也不能打扰。
马嘉祺眼中翻涌的情绪瞬间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在灯光下与《星尘》搏斗的、汗湿的背影,悄无声息地、缓缓地退后一步,轻轻地将排练室的门重新掩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内,丁程鑫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门外那短暂的、沉默的注视毫无察觉。他攻克了那个难点,流畅的音符再次流淌出来,带着一丝突破后的畅快。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马嘉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无声的注视和克制的退让中,悄然碎裂,又悄然重组。那冰封的湖面下,一股微弱的暖流,正无声地、缓慢地开始涌动。而丁程鑫专注弹奏的背影,和他身边那把旧木吉他,如同两颗微小的星辰,倒映在他重新睁开的、幽深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光芒。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