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在阳光房里奏响后的第三天,丁程鑫终于站在了书房那扇沉重的实木门前。钥匙——马嘉祺告诉他的那把——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金属的冰凉触感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那本“心绪谱”,马嘉祺母亲的遗物,痛苦的密码本,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道阴影。
丁程鑫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书房依旧整洁冷峻,马嘉祺的气息萦绕在皮革和纸张的气味中。他径直走向书桌,按照指示找到了右边第二个抽屉的夹层。钥匙就躺在那儿,小巧而古旧,泛着铜色光泽。
暗格的位置很隐蔽,在书桌侧面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丁程鑫的手指有些发抖,钥匙插进去时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暗格弹开,露出里面那本陈旧、泛黄、边角卷曲的乐谱。
《心绪》,封面上只有这两个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
丁程鑫没有立刻拿出来。他盯着那本乐谱,仿佛面对着一个沉睡多年的幽灵。马嘉祺允许他“看”,但不让他“弹”。这是底线,也是保护。他尊重这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乐谱,放在书桌上翻开。纸张发出脆弱的沙沙声,像是随时会碎裂。里面的符号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扭曲、怪异,完全不同于传统记谱法。音符形状夸张变形,有的像尖叫的嘴,有的像流泪的眼睛;五线谱被随意扭曲成波浪或锯齿状;空白处写满了狂乱的注释和线条,有些地方甚至被笔尖戳破,像是记录者无法承受的痛苦爆发。
这不是音乐,这是一个灵魂崩溃时的尖叫被强行转录成的符号。丁程鑫的心揪紧了。他想象着马嘉祺小时候,被要求“解读”这些符号时的恐惧和无助,想象着那位才华横溢却最终被痛苦吞噬的母亲,在写下这些时经历的煎熬。
他轻轻翻动页面,不敢用力,生怕这些脆弱的纸张会在指尖化为齑粉。突然,一张夹在乐谱中间的纸条飘落出来。丁程鑫弯腰拾起,上面是一行稚嫩的、明显是孩子笔迹的字:
「妈妈,我弹不出来。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那颤抖的笔迹和纸张上几处可疑的、可能是泪痕的斑点,让丁程鑫瞬间确定——这是年幼的马嘉祺写的!他试图完成母亲的要求,却无法“解读”那些扭曲的符号,只能写下这句充满自责和痛苦的道歉。
一滴温热的水珠砸在纸条上。丁程鑫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他为那个被夹在母亲痛苦和自己无力感之间的小男孩心痛,也为马嘉祺至今仍被这份阴影笼罩而难过。
他小心地将纸条放回原处,合上乐谱。不需要再看更多了。他理解了马嘉祺的暴怒,理解了他对音乐既依赖又恐惧的矛盾,也理解了他筑起高墙、用规则保护自己的本能。
但理解不是终点。丁程鑫站在书桌前,凝视着那本承载了太多痛苦的乐谱,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这本“心绪谱”不该继续藏在暗格里,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威胁着马嘉祺好不容易开始融化的心。它需要被妥善地、有尊严地安置,既不是粗暴地销毁(那是对逝者的不敬),也不是让它继续成为活人的枷锁。
他需要一个仪式,一个让马嘉祺能够与这份痛苦和解的仪式。而音乐——不是“心绪谱”那种扭曲的尖叫,而是治愈的、包容的音乐——应该是这个仪式的语言。
马嘉祺晚上回到别墅时,发现餐厅的灯亮着。丁淑慧已经回房休息,但桌上摆着保温的饭菜,还有一张字条:「嘉祺,我在音乐角等你。——丁程鑫」
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话,却让马嘉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公文包,没有先去吃饭,而是径直走向音乐角。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音乐角被重新布置过。钢琴上摆着一盏造型简约的白色蜡烛,烛光在玻璃顶棚透下的月光中摇曳;周围散落着几个坐垫,形成一个舒适的半圆;丁程鑫坐在钢琴前,没有弹奏,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而那本“心绪谱”,被郑重地放在琴凳旁的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里,盒子敞开着,像是某种展示,又像是准备送别的姿态。
马嘉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盒子上,身体瞬间紧绷。丁程鑫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反应,轻声开口
丁程鑫我没有弹它。我尊重你的界限
马嘉祺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丁程鑫平静的眼神和那个敞开的盒子让他慢慢放松下来。他走进音乐角,在离钢琴最近的一个坐垫上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本乐谱。
丁程鑫我找到了这个
丁程鑫轻声说,拿出那张孩童字迹的纸条,递给马嘉祺。
马嘉祺接过纸条,看到那行字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自己。他没有问“你怎么找到的”,也没有发怒,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张纸条,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无助的自己。
丁程鑫嘉祺
丁程鑫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丁程鑫我想…我们也许可以给它一个告别
马嘉祺猛地抬头,眼神锐利
马嘉祺什么意思?
丁程鑫不是销毁,也不是继续藏起来
丁程鑫而是…用音乐,给它一个安放的地方。你的音乐,我的音乐,不是‘心绪谱’的那种,而是…能承载痛苦却不让它吞噬我们的那种
马嘉祺的眼神剧烈波动着。他看向那本乐谱,再看看钢琴,最后落在丁程鑫坚定的面容上。烛光映在他的眼眸里,像是冰层下燃起的火苗。
马嘉祺你想怎么做?
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丁程鑫深吸一口气
丁程鑫我想弹一首歌给你听。然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决定这本乐谱的去处。不是今晚,不急。但我想…它不该继续锁在暗格里了
马嘉祺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最终,他微微颔首,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点头。
丁程鑫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不是《星尘》,不是《回声》,而是一首全新的、他专为此刻创作的短曲——《安魂曲》。旋律简单而庄重,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沉静的哀悼和温柔的释怀。它不试图解读“心绪谱”的痛苦,只是为那份痛苦提供一个安放的容器,一个被看见、被承认、然后被放下的空间。
马嘉祺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最初的紧绷,逐渐变得深沉而复杂。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他闭上眼,深深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马嘉祺老周的琴行
马嘉祺有个保险柜。恒温恒湿,专门存放古董乐器和珍贵乐谱。可以…放在那里
丁程鑫瞬间明白了马嘉祺的意思。不是销毁,不是继续藏在家里,而是交给一个专业、中立的地方保管。既尊重了逝者,也释放了生者。
丁程鑫好
丁程鑫轻声应道,没有多余的评论或欢呼,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马嘉祺站起身,走到钢琴前,第一次主动伸手,轻轻抚过那本“心绪谱”的封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道别。然后,他合上了丝绒盒子的盖子。
马嘉祺明天…我让助理送去老周那里。
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丁程鑫点点头,没有多言。他知道,这个简单的决定,对马嘉祺而言,是一次跨越深渊的飞跃。
烛光依旧摇曳,月光依旧清冷,但音乐角里的空气不再沉重。那本“心绪谱”即将离开暗格,去往一个专业而中立的地方。而马嘉祺,也终于能够面对这份沉重的遗产,既不否认它的存在,也不再被它束缚。
丁程鑫看着马嘉祺站在烛光中的侧影,那常年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些许。他知道,和解的路还很长,但今晚,他们共同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仪式——不是抹去过去,而是学会与之共处;不是忘记痛苦,而是不让它定义未来。
马嘉祺转过身,目光落在丁程鑫身上。烛光映在他的眼眸里,那里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是有了温度,有了波动,有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马嘉祺谢谢
他转而问道,语气轻松自然,
丁程鑫妈留了饭菜,应该还热着
马嘉祺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马嘉祺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音乐角,烛光在他们身后温柔地摇曳。那本合上的丝绒盒子安静地躺在钢琴上,等待着明天的旅程。而前方,厨房的灯光温暖明亮,炖汤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那是丁淑慧用时间与耐心熬煮的家的味道。
暗格即将空置,而心,正一点点被新的记忆和音乐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