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将晨光折射成千万颗碎钻,许红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穿过旋转门,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她一丝不苟的盘发。腕表显示七点十五分,她习惯性比交接班时间提前四十五分钟到达酒店。
"许总监,昨晚VIP客人留下的评价表。"前台小林递来烫金文件夹,"另外1812房的客人要求更换枕头类型。"
许红豆用银灰色钢笔在便签上速记,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珍珠耳钉随着动作轻晃。当她第三次调整领口的水晶胸针时,行政酒廊的王经理凑过来低语:"听说总部在考虑提拔你接任驻店经理。"
电梯镜面映出她公式化的微笑:"谣言止于智者。"金属门开合的瞬间,她瞥见窗外飘落的槐花,想起上周陈南星发来的颐和园游船照片,配文是"等你休假等到花都谢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手机便在口袋里震动。医院来电显示让她的指节瞬间泛白,护士长的通知像钝刀割开耳膜:"...胃癌晚期...最多三个月..."
云南的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许红豆拖着登机箱走在青石板路上,箱轮碾过昨夜雨水积成的小洼,惊起几只白鹡鸰。远处梯田像被天神打翻的调色盘,嫩绿与金黄在五月阳光下流淌。
"有风小院"的木牌坊爬满紫藤,她驻足时恰好有风吹过,淡紫色花瓣雪片般落在她肩头。恍惚间想起陈南星总说死后要变成风,此刻突然懂得了其中诗意。
"许小姐?"穿着扎染布裙的谢晓春从葡萄架下钻出来,发梢还沾着水珠,"正说要打电话问您到哪儿了呢!"
许红豆刚要回应,余光瞥见东厢房露台上的人影。年轻女子赤脚坐在木栏杆上,逆光中只能看清她举着老式胶片相机的剪影。快门声轻响的刹那,有风掠过庭院,吹起许红豆的米色亚麻裙摆。
"那是雨时,我们的编外住客。"谢晓春顺着她的视线解释,"说是来采风,结果住着就不走了。"
露台上的人灵活地翻下来,走近时许红豆才看清她的模样。小麦色皮肤衬着月白色棉麻衬衫,右手腕缠着七八条彩色编织绳,左耳骨上三枚银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宁雨时。"她伸出沾着颜料的手,又笑着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刚在调显影液。你站在花雨里的样子太适合入画了。"
许红豆下意识后退半步,这个动作让宁雨时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北京瑰丽酒店的许总监也会紧张?"
"你认识我?"
"职业习惯。"宁雨时晃了晃相机,"去年《酒店人》杂志专访过你,那张逆光侧脸拍得很有故事感。"她突然凑近,"但现在这样更好,眼睛里有真实的情绪流动。"
木质走廊传来脚步声,谢之遥提着工具箱出现在转角。他穿着被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看到陌生人时明显怔了怔。
"我弟弟谢之遥。"谢晓春介绍道,"阿遥,这是新来的许红豆许小姐。"
男人点头时额前碎发垂落,许红豆注意到他左眉尾有道浅浅的疤痕。宁雨时突然举起相机,谢之遥条件反射般抬手遮挡,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流动着某种默契的张力。
"别紧张,没装胶卷。"宁雨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转向许红豆,"你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窗外正对雪山。需要帮..."
她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许红豆掏出正在响铃的手机,锁屏上是她与陈南星去年在故宫的合影。空气瞬间凝固,宁雨时的目光在照片与许红豆发红的指节间游移,突然伸手提起登机箱:"我带你去房间。"
转过楼梯拐角,宁雨时停下脚步:"那是你很重要的人吧?"见许红豆抿唇不语,她指向窗外,"看到那棵高山榕了吗?当地人说它的气根能接住逝者的眼泪,等傍晚我带你去挂风铃。"
许红豆的行李箱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阴影,陈南星亲手做的平安符从侧袋滑出来。宁雨时弯腰拾起时,符纸里飘落一张泛黄的清单:《与红豆的云南心愿单》,最后一行歪斜字迹写着"替我去有风的地方看看"。
"需要拥抱吗?"宁雨时张开双臂,袖口的薰衣草香先一步抵达。许红豆僵直的背脊终于微微颤动,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太阳雨,水珠在玻璃上蜿蜒成发光的溪流。
傍晚时分,许红豆在行李箱底层找出陈南星送她的银铃铛。推开房门时发现宁雨时已经等在走廊,她换了件靛青扎染外套,相机挂在颈间。
"阿遥说今晚能看到银河。"她递来手工编织的披肩,"这是晓春姐用板蓝根染的,据说能保佑迷路的人找到归途。"
院子里飘着火腿炖鸡枞的香气,谢之遥正在石桌上摆碗筷。他抬头时,檐角风铃恰好被吹响,许红豆看见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柔软。宁雨时突然按下快门,这次相机确确实实发出了"咔嚓"声。
"这张要叫《三个孤独星球的初遇》。"她笑着说,手指轻点许红豆左胸,"这里,正在慢慢解冻。"
夜风送来远处寺庙的钟声,许红豆握紧铃铛,第一次注意到云南的星空原来这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