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勺凉粥,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病房里激起无声的涟漪,转瞬又被沉重的绝望吞没。谢之遥紧抿的唇线只松动了一瞬,如同受惊蚌壳短暂的开启,随即又紧紧闭合,甚至比之前抿得更紧。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脸埋在枕头里,拒绝吞咽,也拒绝再给予任何回应。那勺粥,最终沿着他干裂的唇角,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苍白的痕迹,滴在枕头上。
许红豆举着勺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沉寂如深潭,仿佛刚才那徒劳的尝试从未发生。她平静地收回手,没有试图擦拭他嘴角的粥渍,也没有再尝试喂第二口。她只是将勺子放回碗里,端着那碗彻底凉透的粥,转身走回小桌旁,放下。
整个过程,沉默、冷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带着笨拙坚持的触碰和喂食,只是宁雨时恍惚间的错觉。
宁雨时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许红豆冰冷挺直的背影,再看看病床上那个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谢之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这间病房,已经成了一座无声的冰窖,而她被困在其中,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许红豆坐回了窗边的椅子,重新抱起那本牛皮纸日记本,脊背挺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再次将自己化作了沉默的礁石,只是这一次,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夜,在压抑的沉默中愈发深沉。
宁雨时熬不住,蜷缩在陪护椅上,在极度的疲惫和担忧中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头依旧紧锁。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谢之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他依旧蜷缩着,但身体细微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一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僵硬。
许红豆没有睡。她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坐在光影的明暗交界处。怀中的日记本紧贴着胸口,仿佛是她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连接点。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病床上那个无声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连星月都隐匿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
极其细微的声响,打破了仪器嗡鸣的单调背景音。
不是咳嗽,不是喘息,更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吸气声。
许红豆抱着日记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地、极其精准地转向了病床。
谢之遥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但他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无法控制地耸动。没有声音,只有那细微的、压抑的吸气声,断断续续地从枕头里泄露出来。紧接着,一滴、两滴……透明的液体,无声地洇湿了枕套上那点干涸的粥渍,迅速扩大成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在哭。
无声地、绝望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泣。
那耸动的肩膀,那洇湿的枕套,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撕心裂肺。这是一个连悲伤都无法发出声音的男人,最后的、无声的崩溃。
许红豆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睛里,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暗流在疯狂地涌动、撞击!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他此刻脆弱不堪的冰冷审视,有一丝被这无声悲恸触动的细微波澜,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那冰冷规则造成如此局面的、一闪而过的困惑?但那困惑瞬间就被更强大的意志压了下去。
她不能动摇。南星的意志不容辜负。他的崩溃,恰恰证明了他需要更严格的“管理”,需要被彻底从自毁的深渊里拉出来!
然而,就在她重新加固心防的瞬间——
谢之遥那只没有打针的、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渴望,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伸展。
然后,那只苍白、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手,如同黑暗中摸索的盲者,带着一种本能的、近乎虔诚的渴望,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向着放在他枕边不远处的那本牛皮纸日记本……探了过去。
他的动作异常艰难,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指尖在距离日记本粗糙封面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畏惧着什么,又在渴望着什么。他依旧将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泪,只有那只伸出的手,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挣扎和……某种深切的、源于灵魂的渴望。
他想触碰它。
触碰那本承载着南星气息、南星意志、南星最后温暖的日记本。
许红豆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只颤抖的、伸向日记本的手上。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了。怀抱着自己那本日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她看到谢之遥的指尖颤抖着,犹豫着,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用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日记本粗糙的牛皮纸封面!
仅仅是触碰。
像羽毛拂过。
却如同在许红豆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轰——”
无声的巨响在她脑中炸开!
她看到那只手如同被烫到般猛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收回。指尖停留在封面上,轻轻地、极其珍重地摩挲着,仿佛在汲取着那虚无缥缈的温度,仿佛那是他在这无声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更大片的枕套。
许红豆的身体僵直在椅子上。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无声的泪痕,看着日记本封面上被摩挲的痕迹。她冰封的眼神里,那片深潭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冲撞!冰冷规则的壁垒,被这无声的触碰和绝望的泪水,硬生生地凿开了一道更大的、难以忽视的裂缝!
那不是抗拒,不是愤怒。
那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中,对逝者遗留痕迹最本能的、最卑微的依恋和求救!
他在向南星求救!用他唯一还能动用的方式!
许红豆抱着自己日记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这深重绝望和卑微依恋击中的、猝不及防的酸楚。她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想重新筑起冰墙,但那只停留在南星日记本上、微微颤抖的手,却像磁石般牢牢吸住了她的视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方是无声哭泣、卑微触碰着逝者遗物的男人;一方是僵坐如冰、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的守护者。冰冷的规则,逝者的意志,生者的绝望,在这一刻,在这片被消毒水气味笼罩的寂静里,无声地激烈碰撞。
许红豆的嘴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日记本,仿佛那是她对抗内心翻涌情绪的盾牌。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只触碰着南星日记的手上,一点一点地……移开。
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但这一次,她的侧影在惨白的灯光下,不再仅仅是冰冷和坚定,更透出一种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一丝被撼动的动摇。
冰层正在融化,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在谢之遥无声的泪水和那卑微的触碰中,在许红豆强行移开却无法平静的目光里,守护与被守护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而复杂。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