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病房的阴霾,金红色的光芒泼洒进来,将冰冷的消毒水气味都染上了一层暖意。然而,这暖意却丝毫无法融化病床上凝固的空气。
谢之遥紧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巾。他的左手紧紧攥着那张染血的药方,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要将那承载着无尽因果的纸片捏碎在掌心。每一次无声的抽噎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沉闷的疼痛和更急促的、带着嘶鸣的喘息。许红豆那无声的“归还”,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他试图用沉默和崩溃筑起的最后屏障,将那份连接着生死、恩情与罪孽的沉重,赤裸裸地塞回了他手里。他无处可逃。
宁雨时看着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上前,只能无助地看向窗边的许红豆。
许红豆沐浴在晨光中,侧脸的线条在金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但眼底的沉静依旧深不见底。她看着谢之遥无声的崩溃,看着他紧攥药方的手,看着他因痛苦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她没有催促,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猎物在陷阱中耗尽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时间在无声的泪水和艰难的喘息中缓慢流淌。
终于,谢之遥的抽噎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粗重而疲惫的喘息,攥着药方的手也因脱力而微微松弛。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眼神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充满了被彻底掏空的绝望和茫然。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治疗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药片和一小碗刚刚熬好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息的中药汤剂。那刺鼻的味道瞬间盖过了消毒水的气息,弥漫在病房里。
“谢先生,该吃药了。”护士的声音公式化地响起,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却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之遥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离体。
护士有些为难地看向宁雨时,又看了看窗边沉默的许红豆。
许红豆在护士进来的瞬间,已经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她的视线扫过治疗盘上的药片和那碗深褐色、冒着苦涩热气的药汁,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她缓缓站起身,抱着日记本,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病床。
她的脚步声很轻,却像鼓点一样敲在谢之遥空洞的心上。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带着本能的警惕和一丝残留的痛苦,看向走近的许红豆。
许红豆在床边停下。她没有看谢之遥,目光落在护士手中的药碗上。那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南星曾经殚精竭虑调配出的、维系着他生命的气息。
“给我。”许红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对护士说的。
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药碗递给了她。
许红豆一手稳稳地端着那碗滚烫的药汁,另一只手依旧抱着她的日记本。她微微俯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穿透般地落在了谢之遥的脸上。
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着病床上脆弱不堪的男人。她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痛苦和深不见底的绝望。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如大地般的了然,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力。
她将药碗端到谢之遥唇边。浓烈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喝掉它。”许红豆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谢之遥混乱的意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南星为你熬的药。”
南星!
这两个字,像带着电流的针,狠狠刺入谢之遥麻木的神经!
他灰败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僵!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许红豆平静无波的脸上,又惊恐地扫向唇边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南星的药……维系着他这条命的药……带着她心血和……她牺牲的药!
巨大的痛苦、深重的愧疚、以及对这碗药所代表的一切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抗拒,想别开头,想推开那碗药!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抗拒的“嗬嗬”声,眼神里充满了哀求般的恐慌——不!他不想喝!这药里浸满了南星的血泪!他喝下去,就是在反复咀嚼自己的罪孽!他承受不起!
然而,许红豆的手稳如磐石。药碗纹丝不动地悬停在他唇边,滚烫的气息灼烧着他干裂的嘴唇。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锐利、更加沉静地锁住他惊恐的双眼。
“喝掉它。”她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加重,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这是你欠她的。”
“你欠她的命。”
“你欠她的‘好好活下去’。”
“现在,”许红豆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审判,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谢之遥濒临崩溃的意识上,“用你的行动,还债。”
“还债”两个字,像最后的通牒,像冰冷的锁链,狠狠套住了谢之遥挣扎的灵魂!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和不甘。他想嘶吼,想控诉这命运的不公,想拒绝这沉重的枷锁!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有那碗深褐色的、散发着死亡与生机双重气息的药汁,近在咫尺,如同命运本身,不容抗拒!
许红豆的眼神,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他眼中每一丝挣扎和恐惧。她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举着药碗,耐心地、冷酷地等待着。晨光落在她端碗的手臂上,勾勒出坚毅的线条。怀中的日记本紧贴着她的身体,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逝者的意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谢之遥粗重绝望的喘息和泪水滴落的细微声响。宁雨时捂着嘴,连呼吸都忘了,紧张地看着这无声的对峙。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终于。
在许红豆那沉静如渊、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视下;
在那碗承载着南星心血和沉重宿命的药汁的无声压迫下;
在“欠债”和“还债”那冰冷枷锁的禁锢下……
谢之遥眼中最后一丝抗拒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绝望与认命的灰败。
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屈服。
许红豆手腕平稳地向前微微一倾。
深褐色、滚烫而苦涩的药汁,带着浓烈的草药气息,瞬间灌入了谢之遥被迫张开的嘴里!
“唔……” 剧烈的苦涩和灼烫感刺激着他脆弱的喉咙和味蕾,让他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呕吐!他下意识地想闭紧嘴巴,想推开!
但许红豆的手更快、更稳!她另一只抱着日记本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住了他那只没有打针、试图抬起反抗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地锁着他,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喝下去!没有选择!
谢之遥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吞咽的动作艰难而痛苦,每一次都伴随着细微的呛咳和喉间的嘶鸣。泪水混合着深褐色的药汁,沿着他的嘴角滑落,留下狼狈的痕迹。他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酷刑,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剩下彻底的屈服和一种被掏空灵魂般的麻木。
一碗药,在许红豆稳定而冷酷的“协助”下,终于被强行灌了下去。
当最后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许红豆才缓缓收回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
谢之遥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骨头,颓然倒回枕头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他紧闭着眼,泪水无声流淌,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
许红豆将空碗递给一旁早已看呆的护士。她的动作依旧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酷刑”从未发生。只有她抱着日记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再次看向床上那个彻底崩溃、无声流泪的男人。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泪痕和嘴角残留的药渍。
许红豆的眼神深处,那片沉静的深潭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漾开,又迅速被更强大的意志抚平。她缓缓地、清晰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如同最终的宣判:
“记住这味道。”
“记住这感觉。”
“这是你活下去的代价。”
“也是你,”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他紧闭的眼睑,“欠南星的债。”
“从今天起,按时喝药。”
“没有商量。”
说完,她抱着日记本,转身走回窗边的椅子,重新沐浴在晨光之中。脊背挺直,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战役后,依旧屹立不倒的磐石。
一碗苦涩的药汁,一次冷酷的“喂服”,一场无声的灵魂角力。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份以痛苦和屈服为代价的、关于“活下去”的沉重契约,被无声地签订。守护者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她的意志和逝者的遗愿,深深烙印在了被守护者的身体与灵魂之上。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第一步,已踏着苦涩的药渣和无声的泪水,沉重地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