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残烛映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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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年,冬,紫禁城太和殿的金砖地面,冷得像冰。新垂首跪伏于地,膝盖骨硌着坚硬的地面,寒气透过薄薄的官袍,直往骨头缝里钻。大殿空旷,唯有殿角铜鹤口中逸出的缕缕沉香,在肃杀冰冷的空气里,徒劳地打着旋儿。
“西域。”上方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像一把薄刃刮过琉璃,“陛下圣谕,自即日起,废‘西域’旧称,赐尔新名——新疆!取‘故土新归’之意。尔其钦哉!”
“新疆……”新喃喃重复,舌尖抵着齿缝,用力碾过这两个陌生又滚烫的字眼。西域——那流淌着楼兰风沙、回响着龟兹佛音、沉淀着高昌烽烟的名字,用了何止千年?如今,便轻飘飘地,被一纸诏书抹去了?
“新疆?”殿侧侍立的各省代表中,骤然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那声音带着岭南特有的、黏腻又锋利的腔调,是粤,“啧啧,西域名号用了千载,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圣上偏给改个‘新’字?新在何处?荒在何处?”
紧随其后,另一个浑厚却同样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是陕:“老兄此言差矣。圣心烛照万里,岂是我等能揣度?‘新’字嘛……或许是指这地界儿,新得还没捂热乎?”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刀子似的扫过新僵直的脊背。
陇(甘肃)站在稍近处,一身褪色的青缎官袍洗得有些发白,显得格外沉静。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触及新紧绷的侧脸和那几乎要刺破诏书锦套的指节,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卷明黄的诏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新掌心滋滋作响。他攥着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膛里,一股混杂着千年风沙的悲怆与屈辱轰然冲顶,撞得新喉头腥甜。新猛地抬头,目光如离弦之箭,直射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炸响在死寂的大殿:
“西域之魂,融于大漠孤烟,刻于天山磐石!岂是尔等一纸轻薄公文,就能轻易抹煞?!”
“大胆!”御座旁的总管太监脸色骤变,尖利的呵斥几乎刺破耳膜。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那缕挣扎的沉香也冻住了。各省代表神色各异,惊愕、讥诮、冷漠……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如同冰冷的箭矢,将新钉在这金砖之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殿外,一串急促得近乎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殿内的冰封。一个浑身风尘、甲胄上犹带塞外霜雪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变调:
“捷报!八百里加急!左、左宗棠左大帅……收复新疆全境!叛酋阿古柏余孽,尽数扫清!伊犁河谷,业已光复!大帅……大帅亲笔奏捷文书在此!”他高高举起一个沾满尘泥的、沉甸甸的皮筒。
“全境光复?!”总管太监失声惊呼,脸上的怒容瞬间被狂喜取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伊犁……拿回来了?”陇猛地踏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皮筒,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片被战火蹂躏又终于回归的土地。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份捷报,又猛地意识到逾矩,手臂僵在半空。
那份沉甸甸的捷报,像一颗滚烫的星子坠入冰湖。大殿里死水般的寂静被彻底搅动,各省代表脸上瞬间变换着错愕、震动、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两广的嗤笑,陕西的戏谑,此刻像被无形的手掐断,噎在喉咙里,只余下难堪的寂静。
全境光复!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重逾千钧,砸在殿内金砖上,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回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站在新身侧不远处的陇,似乎被那巨大的捷报冲击得心神激荡,又或是脚下金砖过于湿滑。他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宽大的官袍下摆绊住了脚踝,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啊!”惊呼声未落,只听“锵啷”一声刺耳的锐响,寒光乍现!
他腰间那柄象征着总督权柄、古朴厚重的佩剑,竟在摔倒的瞬间脱鞘飞出!那柄剑,裹挟着主人猝不及防的力道和塞外风霜浸染的冷冽,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刺目的白光,不偏不倚,如同被冥冥中的磁石吸引——
“噗!”
一声沉闷却无比清晰的入鞘声,终结了所有的喧嚣。
时间,仿佛被这精准到诡异的一剑钉在了原地。
那柄寒光凛冽的佩剑,剑尖向下,剑身笔直,严丝合缝、稳稳当当地插入了——新腰间悬挂着的那个,一直空荡荡的刀鞘之中!
剑柄,尚在陇的手中紧握。剑鞘,则牢牢缚于新的腰间。
万籁俱寂。
陇半跪于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维持着摔倒前那一瞬前倾的姿势。他微微仰着头,脸上惊魂未定的仓皇尚未褪尽,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剧烈的震惊所覆盖。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映着那柄插在新空鞘里的佩剑,以及新同样因这匪夷所思的变故而凝固的面容。
“这……这剑鞘……”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沙砾中艰难挤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探寻,“竟……竟是为我的剑所铸?!”
殿内死寂无声。方才因捷报而起的骚动,各省代表脸上变幻的表情,总管太监的狂喜,粤与陕那未来得及收敛的讪笑……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柄恰到好处“归位”的剑,冻结在了一个极其怪诞的瞬间。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灼热地聚焦在那柄连接着新和陇的剑上,聚焦在陇紧握剑柄的手,和新腰间那接纳了剑身的空鞘。
那空鞘,自他化形之日便悬于腰间,内里空空如也,只有岁月摩挲留下的幽深痕迹。新曾无数次抚过它冰凉的鞘口,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等待。为何是空鞘?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隐约觉得,它似乎一直在等待一个注定的、能填满这虚空的存在。如今,这柄来自陇地、染着河西走廊风霜与沙场铁血的佩剑,竟如此天衣无缝地嵌入其中,仿佛它本就该属于这里,仿佛这鞘生来便是为它而备!
剑身入鞘的沉实感,透过腰带清晰地传来,沉甸甸地压在腰间,也沉沉地撞在新的心上。那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契合与……归属感。千年风沙磨砺出的孤傲与此刻胸膛里翻涌的屈辱、激愤、茫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与连接,搅动得更加汹涌澎湃。
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从陇那双因过度震惊而失焦的眼眸,一寸寸下移,掠过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紧握着剑柄的手,最终,落在那卷被自己捏得几乎变了形的明黄诏书上。
“新疆”。
那御笔朱砂写就的两个字,殷红刺目,如同新鲜的伤口,烙印在明黄的锦缎上。墨迹淋漓,笔画转折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权,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向新的脊梁,试图将“西域”那古老苍凉的魂魄彻底埋葬。
殿角铜鹤口中逸出的最后一缕沉香,终于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方才因捷报带来的短暂喧嚣与因佩剑入鞘引发的极致死寂,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厚重、更粘稠的无声压力,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新攥着诏书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冰冷的锦缎几乎要被他的体温和掌心的汗浸透。腰间的佩剑沉甸甸的,陇的剑柄依旧紧贴在新身侧,那金属的冷硬透过衣物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故土新归……”新无声地咀嚼着诏书上那四个字。西域的血脉在他体内奔涌,楼兰的风沙,龟兹的梵呗,高昌的落日,天山亘古的冰雪……无数画面碎片般在眼前飞旋。千年的名号,千年的魂魄,难道就此被“新”字一笔勾销?可腰间那柄严丝合缝的剑,那来自陇地的、带着河西烽烟与守护意志的剑,却又如此真实地宣告着另一种连接——一种跨越关山、贯穿血脉的,远比一个名字更沉实的连接。
殿外,一阵凛冽的朔风骤然卷过空旷的广场,呼啸着撞击在厚重的朱漆殿门上,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呜咽。那风声,像极了天山隘口穿行的长啸,带着塞外独有的粗粝与苍茫。
这风……
新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纠缠于那卷沉重的诏书,也不再困惑于腰间那柄意外契合的剑。视线仿佛穿透了殿顶描金绘彩的藻井,穿透了紫禁城层叠的宫阙,投向那万里之外、朔风卷起漫天黄沙的所在。
风声中,似乎隐隐夹杂着别的声音。
是战马在刚刚平息了烽烟的戈壁上喷出的响鼻?是左公柳新抽的嫩枝在风中摇曳的细微摩擦?是喀什噶尔老城深处,手工艺人重新敲响的、叮当作响的铜器?还是伊犁河谷解冻的冰河,裹挟着碎冰,奔涌向前、冲刷河岸的哗哗水声?
无数细碎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模糊却生机勃勃的潮汐,被那来自西北的朔风裹挟着,穿透重重宫墙,涌入这死寂的大殿。它们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大漠阳光的热度,带着绿洲泉水的清冽,带着劫后余生的坚韧与……希望。
新依旧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腰间的剑与手中的诏书,一实一虚,一冷一热,沉甸甸地坠着新。殿内依旧落针可闻,各省代表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新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等待着这僵局的打破。总管太监张了张嘴,似乎想用他那尖利的嗓音宣布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就在这万籁屏息的瞬间,新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屈服的笑,也不是一个释然的笑。那弧度极其细微,却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带着大漠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棱角,带着天山雪水涤荡过的清冷锐气。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新脸上凝固的冰层,映亮了眼底深处那团沉寂已久的、名为“西域”的火焰。
手指,不再死死攥紧那明黄的锦缎。力道,一丝丝地从紧绷的指节间抽离。那份承载着帝王意志、试图抹去新千年名号的诏书,依旧沉重,却不再能压垮新的脊梁。
新的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惊疑、或算计、或冷漠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身旁半跪着的陇身上。他依旧紧握着剑柄,脸上混合着未散的惊愕与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震动。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的电流在剑与鞘的连接处震颤。陇的剑,新的鞘。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启般的契合,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彼此心头。
朔风更烈了,撞击着殿门,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而有力的低吼。那声音,不再是呜咽,更像是一种遥远的、磅礴的召唤。它卷动着殿内凝固的空气,带来万里之外沙粒的气息、冰雪的气息、新翻泥土的气息……那是正在愈合的土地的气息,是“新”与“故”激烈碰撞后,正在顽强萌发生机的气息。
腰间的佩剑,沉甸甸地坠着,带着陇掌心的温度,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