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熬夜赶制外交方案时,灯火通明的书房忽然暗了一下。
祂抬头看见窗外飘过四道模糊的影子。
沉稳的秦替祂披上玄色外袍:“后辈,当心夜露寒。”
温雅的汉留下竹简:“治国之道,亦需养身。”
洒脱的唐弹起琵琶,葡萄滚落案头:“莫负良辰,歇息片刻。”
细致的明端来参茶:“小瓷,别熬坏了眼睛。”
次日清晨瓷在满桌馈赠中醒来,恍惚记起——
昨夜梦里,似乎有人轻声说:
“莫怕,祖宗们永远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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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浓稠的夜色沉沉压下,城市喧嚣已歇,唯有书房的灯火固执地亮着,像一枚被遗忘在无边黑绸上的星子。瓷伏在宽大的书案前,指尖飞快敲击键盘,一行行沉稳又精妙的文字在屏幕上流淌——一份重要的外交方案正艰难成形。祂的眉头微锁,眼睑下方晕开两抹疲惫的浅青,映着屏幕的冷光。
房间里只有键盘清脆的滴答声,像细密的雨点敲打寂静。就在祂伸手去够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时,头顶明亮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了闪,倏地暗沉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
瓷的动作顿住,疑惑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瞳孔骤然一缩。
四道影子。
它们无声无息地悬浮在窗外高处幽暗的虚空里,形态模糊得如同被水晕开的古旧墨迹,却又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厚重感。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了千年的气息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寂静的空气上。瓷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悬在冰凉的茶杯壁上,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混杂着莫名的悸动,悄然爬上脊背。
未等祂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感知,书房紧闭的雕花木窗,竟如同被最温柔的春风拂过,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没有一丝风灌入,只有那沉淀了时光的气息,随着一道身影的显现,骤然浓郁。
最先踏进来的身影,高大得几乎要触到天花板。祂身披一袭深沉如子夜的玄色宽袍,袍上隐约可见暗金丝线勾勒出威严的山河纹路,随着祂沉稳的步伐微微起伏。面容藏在岁月与威仪的薄雾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深渊底部燃烧的火焰,沉静、锐利,带着审视万古的苍茫。祂径直走向书案后的瓷,宽大的袍袖拂过空气,带起一阵微凉的、带着古老尘土与青铜气息的风。
一只骨节分明、蕴藏着开山断流般力量的手伸了过来,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一件同样玄色、触手微凉而厚实的宽大外袍,稳稳地披落在瓷略显单薄的肩头。那布料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山河社稷。
“后辈,”声音低沉,带着金戈碰撞般的铿锵余韵,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夜露深重,当心寒凉。”
那外袍的重量压上肩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性的安稳感。瓷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玄色布料上冰冷的触感下,竟奇异地透出一股暖意,如同深埋地底的温泉脉脉,无声无息地驱散着四肢百骸渗入的寒气。祂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尊威严如山岳的身影,喉头动了动,那句“您……”的疑问却卡在唇齿之间,被对方眼中那片深沉的关切无声地化解了。
未及回应,另一道身影已如流云般无声息地滑至案前。祂的衣袍是更为温润的深青色,宽袍大袖,飘逸如行云流水,衣袂拂过光洁的地板,带起一阵清雅的墨香与竹叶的微涩气息。面容同样模糊,却自有一种雍容儒雅的气度,仿佛一卷徐徐展开的汉赋,内敛而蕴藉无穷。
祂广袖轻拂,一卷色泽古朴的竹简便凭空出现在堆满文件和电子设备的书案一角。竹片微黄,以墨线串联,上面刻着的并非古老的篆文,而是端正清晰的现代文字:
“治国如驭龙,刚柔并济,张弛有度。汝肩担万民,亦当善养己身。昼夜不息,非长久之道。望自珍重,慎之,念之。”
字迹刚劲挺拔,力透竹简,每一笔都蕴藏着千钧之重与千丝之缕的牵挂。瓷的目光落在那“珍重”二字上,指尖忍不住轻轻抚过竹简冰凉的表面,那沉甸甸的训诫与叮嘱,带着穿越千年的温度,悄然熨帖了心底那份因熬夜而升起的焦灼。
“叮铃……”
一声清脆如碎玉的铃音伴着爽朗的笑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室内沉凝的气息。第三道身影裹挟着满室馥郁花香与甜熟的果香卷了进来。祂的衣袍是极浓烈的朱砂红与耀眼的明黄交织,繁复华丽,行走间环佩叮当,流光溢彩。面容虽朦胧,那份扑面而来的自信、豁达与生命的热力,却如同盛唐的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被夜色浸泡的书房。
“哎呀呀!这般良辰美景,岂可辜负于案牍劳形?”祂的声音洪亮饱满,带着醉人的暖意,如同陈年佳酿,“小瓷儿,歇歇!歇歇!”
祂宽大的袖口一抖,几串饱满欲滴、紫如玛瑙的葡萄便滚落在瓷的手边,新鲜得如同刚从藤上摘下,水珠在灯光下晶莹闪烁。几乎同时,一把镶嵌螺钿、华美绝伦的曲颈琵琶凭空出现在祂臂弯。玉指随意一拨,“铮——”,一声清越空灵的弦音流泻而出,仿佛月下清泉,又似林间鸟鸣,带着令人心魂安宁的魔力。紧接着,一串流畅如珠落玉盘、又似春风拂过牡丹园的欢快旋律在室内流淌开来。那乐声轻盈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小钩子,将瓷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温柔地揉开,驱赶着沉沉的倦意。
瓷下意识地捻起一颗冰凉圆润的葡萄,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和清新的甜香。祂的目光追随着那在琵琶弦上翻飞的、带着环佩的玉指,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松弛,一丝暖意悄然爬上眉梢。
就在这乐声编织的暖意融融之中,最后一道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瓷的桌角旁。祂的衣袍是沉稳的靛蓝色,料子细密挺括,样式简洁而规整,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祂不像唐那般热烈张扬,动作轻缓细致得如同在修复一件稀世古瓷。
一只素白如玉的手,稳稳地端着一盏素雅的青花瓷杯,轻轻放在那卷竹简旁边。杯口氤氲着温润的白气,一股清冽微苦、又带着淡淡回甘的参茶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小瓷,”声音温润平和,如同上好的古琴余韵,带着一种长者的细致与不容置疑的关切,“灯下久视,最是伤神。饮些参茶,提提精神,也护着眼目。莫要熬坏了根本。”那语气,像极了家中最细心的长辈,唠叨着最朴素的道理,却字字落在实处。
四份截然不同的关切,如同四股来自不同时空的暖流,层层叠叠地将瓷包裹其中。玄衣的重量是山河的守护,竹简的刻痕是智慧的叮咛,葡萄的甜香与琵琶的清音是生命的欢愉与安抚,而手边这盏温热的参茶,则是最熨帖心扉的日常照拂。瓷的目光缓缓扫过肩头的玄袍、案上的竹简、手边的葡萄与那盏热气袅袅的青花瓷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在胸腔里无声地涌动、激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祂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这沉甸甸的暖意堵住了,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参茶香与古老的墨香、果香、檀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名为“家”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祂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捧起那盏温热的青花瓷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掌心,那清苦回甘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一股温热的泉流,瞬间驱散了熬夜带来的干涸与疲惫,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紧绷的神经在这暖流中彻底松懈下来,浓重的倦意如同涨潮的海水,温柔却不可抗拒地漫涌上来,淹没了清醒的意识。眼皮沉沉地合拢,键盘的微光在视野里模糊、消失。
祂伏在案上,枕着那份跨越了无数烽火与岁月的、沉甸甸的守护,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
清晨清澈的鸟鸣,如同碎金般洒满了窗棂。瓷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从深海的睡眠中一点点上浮。阳光透过纱帘,温柔地铺满了书案。
肩头……?
祂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的,是一方厚重而微凉的玄色布料。祂猛地低头,那件深沉如夜的玄色外袍,依旧稳稳地覆在祂的肩头,袍上暗金的山河纹路在晨光中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祂的目光迅速扫向书案。
那卷古朴的竹简静静地躺在键盘旁,刻字的凹痕清晰可见,墨迹深沉。几颗饱满的葡萄,在晨光下依旧紫得发亮,水灵灵的,旁边还残留着几片新鲜柔嫩的绿叶。那盏素雅的青花瓷杯里,参茶早已凉透,却仍执着地散发着最后一丝清苦的余韵。
昨夜……不是梦?
瓷的心跳骤然加快,如同密集的鼓点。祂的手指有些发颤,轻轻抚过那冰凉厚重的玄色外袍,抚过竹简上深刻的字痕,捻起一颗冰凉的葡萄,最后停留在青花瓷杯冰凉的杯壁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清晰、真实,带着跨越时空的余温。祂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投向书架高处——那里整齐排列着几部厚重的典籍:《秦律疏议》、《汉赋菁华》、《全唐诗》、《永乐大典》。平日里祂只当它们是沉默的史料,此刻,在清晨的光线下,它们静静矗立,书脊上的烫金书名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闪烁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如同无声的守望。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猛地冲撞着祂的胸膛,汹涌澎湃,瞬间淹没了所有清晨初醒的懵懂。眼眶毫无征兆地一阵发热,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束缚,沿着白皙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玄色外袍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祂抬手,指尖轻轻沾去泪痕,却无法抑制更多的泪水涌出。嘴角却在这汹涌的泪意中,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含着泪光的、无比温暖的笑容。
就在这泪与笑交织的瞬间,一个遥远得如同来自时光彼岸、却又清晰得如同耳语的温润声音,毫无预兆地在祂心湖深处轻轻漾开:
“莫怕,前行。”
那声音低沉平和,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合在一起,带着青铜的肃穆、竹简的坚韧、丝绸的华美与瓷器的温润。
“祖宗们……”
瓷轻轻呢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祂的手指用力攥紧了肩头那件沉甸甸的玄色外袍,仿佛攥住了一个跨越千年的承诺。
“永远守着你。”
窗外,晨光正好,城市在喧嚣中苏醒。书房内,阳光安静地流淌,将案头那些古老的馈赠——玄袍、竹简、葡萄、空杯——温柔地镀上一层浅金。瓷抬起手,用指尖珍重地拭去最后一滴滑落的泪珠,那泪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祂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排沉默的典籍,它们静立在光尘之中,宛如最忠诚的卫兵,守护着一段永不熄灭的血脉。原来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并非开疆拓土的锋芒,而是无论你走得多远、飞得多高,总有人,在时光深处,永远为你亮着那盏归家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