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春天
国子监的晨鼓敲到第三声,朱漆大门便“砰”地阖上。
蒋小薇提着裙摆一路狂奔,仍被挡在阶下。
“殿下,来迟一炷香,恕不开门。”门吏板着脸,像尊不会笑的铜狮。
她正想祭出“龙鳞令”耍赖,余光瞥见角落里蜷着个青衫姑娘——
身量纤细,怀里抱一只油纸包,脚尖不安地碾着地,却安静得像株含羞草。
蒋小薇一眼认出:镇北将军之女,姝媛。
传闻她见了半生不熟的人便成哑巴,此刻果然抿唇不语。
“姝二小姐?”蒋小薇试探着挥手。
对方抬眸,像受惊的小鹿,片刻后才轻轻点头。
蒋小薇索性盘腿坐下,从食盒里掏出一只蟹黄汤包递过去:“吃吗?还热。”
姝媛小心接过,发现油纸包还热的滚烫
蒋小薇:“我哥说了早饭要吃好,早饭也一定要是热的。
油纸包动了动,露出半张小小的嘴,小声道:“……谢谢。”
声音轻得像柳絮。
蒋小薇乐了:“你也迟了?”
姝媛耳根微红,指了指远处马厩:“赛鸽……吃太饱,跑不动。”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声。
一笑,便把拘谨笑散了。
蒋小薇突然觉得,这姑娘安静归安静,眼睛里却有小小的光,像北境雪原上的星星,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
远处马厩传来马蹄轻响。
一匹枣红小马溜溜达达过来,鬃毛用银线编了小辫,额心一撮白毛,正蹭着姝媛肩膀。
“赛鸽?”蒋小薇失笑,“好狂的名字。”
姝媛难得弯了弯眼:“它跑起来,像信鸽那么快。”
赛鸽似乎听得懂,昂首打了个响鼻,在回应着她的主人姝媛。
蒋小薇腕间的小金龙探出脑袋,好奇地冲赛鸽吐火星。
马儿吓得原地蹦跶,姝媛慌忙去安抚;蒋小薇一把捏住龙角:“不许欺负新朋友。”
火星落在地上,烫出两个小圆坑,也烫没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陌生。
大门不开,她们索性并肩坐在台阶上。
姝媛掏出怀里油纸包——竟是本《兵法》,边角卷得起了毛。
蒋小薇眼睛一亮:“你也读兵书?”
姝媛点头,声音低却坚定:“我想像爹爹和哥哥那样,上阵。”
她说得极轻,却像雪里藏刀。
蒋小薇想起自己被系统逼着上学的苦闷,忽然生出惺惺相惜。
“那以后我偷溜出宫练骑射,你带赛鸽一起?”
姝媛抿唇,笑意浅浅:“好。”
两人一拍即合,迟到联盟正式成立。
鼓歇第四通,沈玉折的声音自墙内传来:“外面何人?”
蒋小薇眼珠一转,高声答:“两名勤奋学子,因钻研兵法误了时辰!”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沈玉折立在晨光里,目光掠过蒋小薇,落在姝媛身上。
姝媛瞬间噤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缰绳。
蒋小薇一把挽住她胳膊,跨进门:“先生,她是我新交的同窗,镇北将军之女姝媛。今日迟到,全怪我拖她探讨阵法。”
沈玉折微挑眉:“既如此,两人同罚抄《司马法》十页,明日交。”
蒋小薇哀嚎。
姝媛却轻轻松了口气,小声道:“……比二十页好。”
沈玉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转身而去。
当夜,国子监后苑。
蒋小薇抱着一摞宣纸,边抄边打瞌睡。
姝媛坐在她对面,字迹娟秀,速度却飞快。
抄到第九页,蒋小薇的脑袋“咚”地磕在案上。
姝媛抬眼,轻轻推过一张小笺:
——明日卯初,我唤赛鸽来接你,不再迟到。
蒋小薇弯眸,提笔回:
——好,我带蟹黄包当谢礼。
笺纸在灯火里微微发烫,像迟到的春天终于抵达。
【尾声】
后来,国子监的晨鼓再响。
阶前常出现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雪白。
马上少女并肩而来,一个笑得张扬,一个安静温柔。
守门吏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花——
那号称“见半生不熟便哑巴”的姝二姑娘,竟在晨光里回头,对十八公主说了句极轻极轻的话:
“明天……别又赖床。”
风把声音吹散,却把笑意吹进了整条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