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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季风吹散的约定(下篇)

酸涩的故事

4.

开学典礼的红旗在风里招展,童妮站在高一新生的队伍里。

主席台上,学生会主席邵瞫正做着新生致辞,白衬衫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声音温和得像初秋的风:“欢迎来到湘中,这里的每一条路,都会记得你们的脚印。”

童妮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高二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走廊的栏杆边,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虞之意正笑着捶肖时序的胳膊,肖时序靠在栏杆上,笑着任由捶打。而程缙与辛久站在他们身边讲着话,程缙穿着黑白校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突然程缙转头搜寻着童妮的身影,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童妮的心跳漏了一拍。程缙的眼神顿了顿,随即朝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军训的哨声吹响时,九月的阳光已经带着灼人的温度。站军姿的队伍里,童妮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休息哨声响起的刹那,她几乎要瘫倒在地,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是程缙的声音。

童妮抬头,看见他和江旭淮他们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几瓶冰水。虞之意递过来一瓶:“刚看到你站不稳,程缙非说要过来看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肖时序依旧靠在树上没说话,江旭淮拍着程缙的肩膀笑:“某人暑假还说‘不认识高一新生’,结果一看到你就走不动道了。”

程缙的耳尖微微发红,推开江旭淮的手,把一瓶拧开瓶盖的水塞给童妮:“多喝水,别中暑。”

童妮看着两位生面孔,一时不知如何介绍自己。

程缙见状连忙介绍“这位是辛久。”说完又指着虞之意身旁的女生说“那位是慕愿。”

童妮点点头。

过了休息时间后,大家又去集合了。

童妮握着那瓶水带着程缙指尖的温度,凉丝丝地沁进心里。

军训的日子因为这些偶尔的相遇变得生动起来。

午休时,程缙会带着程响(他堂妹,和童妮同班)来送冰镇西瓜;练正步顺拐被教官罚时,江旭淮会在远处做鬼脸逗她笑;程缙都会在她晒得头晕时,把自己的遮阳帽扔过来。

童妮渐渐熟悉了湘中的一切: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要抢才吃得到,实验楼的钟表总比标准时间慢五分钟,晚自习后的操场会有学长弹吉他,香樟树的影子在月光下会变成流动的河。她和程缙的交集越来越多,有时是在图书馆偶遇,他帮她找到藏在高层的教辅书;有时是在放学路上碰见,他听她抱怨数学题太难,偶尔插一句“下课来找我,我教你”。

九月末的家长会,童妮的爸妈又没来。她抱着成绩单坐在操场台阶上,看远处的家长们笑着交谈,心里空落落的。程缙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身边,手里拿着两串烤红薯:“程响说你爱吃甜的。”

“你怎么没回家?”童妮咬了口红薯,甜糯的暖流涌进胃里。

“等你。”程缙说得坦然,目光落在她的成绩单上,“这次考得不错,就是数学差点。”

“太难了。”童妮皱着眉,“函数图像怎么都看不懂。”

“周末有空吗?”程缙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程缙眼里,“我教你。”

那个周末的图书馆格外安静。程缙用红笔在她的练习册上画辅助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童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雨天他递伞的样子。

原来有些人,真的会像光一样,慢慢照亮你的世界。

高一的日子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童妮的数学成绩在程缙的辅导下突飞猛进,成了班里的黑马;她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偷偷看高二(4)班的男生打篮球,看程缙跳起来投篮时,白衬衫被风吹起的弧度;她甚至记住了程缙的课表,算准了他去打水的时间,假装偶遇递上一颗薄荷糖。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童妮在储物柜里发现一张纸条,是程缙的字迹:“下周三下午有物理竞赛辅导,对你有帮助,我帮你报了名。”

那天的雪下得很小,落在手心里就化了,像一个温柔的秘密。童妮看着高二(4)班的窗户,想象着程缙写字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会太冷了。

5.

升入高二的那天,童妮特意穿了件新洗的校服,在走廊里等了很久,才等到程缙他们。江旭淮笑着喊她“小学妹变成小师妹啦”(他们选了同一科组合),程缙递给她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高二的知识点更难,记得多整理错题。”

童妮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捧着一颗温热的星。

高二的节奏骤然加快,试卷堆积成山,月考排名像悬在头顶的钟,敲得人喘不过气。期中考前,童妮因为熬夜刷题,状态一落千丈,数学甚至没及格。她捏着成绩单躲在楼梯间掉眼泪,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哭什么?”程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手里拿着一颗糖,“一次考砸而已。”

“可是……”童妮吸着鼻子,“我明明很努力了。”

“方法错了。”他把糖塞给她,“晚自习后别走,我带你理理思路。”

那个晚上,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程缙把童妮的试卷铺在桌上,一道题一道题地分析,从知识点漏洞讲到解题技巧,连童妮草稿纸上的潦草字迹都没放过。“这里的辅助线画反了,”程缙用笔敲了敲试卷,“你总是急着下笔,先把题意吃透再动手。”

程缙的呼吸落在耳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童妮偷偷抬眼,看见程缙眼下的青黑,才想起他最近在准备物理竞赛,肯定也睡得很晚。

“你快去休息吧。”童妮推了推程缙的胳膊,“我自己能看懂。”

“看完这道题。”程缙没动,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你看,把这个变量设成t,是不是就简单了?”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把程缙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童妮的影子交叠在试卷上。

童妮忽然觉得,那些让人头疼的数学公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期中考后的进步奖颁奖礼上,童妮站在台上,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高二(4)班的座位区。程缙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朝她竖大拇指,嘴角的笑意比聚光灯还亮。

跨年那天,程缙约她去江边看烟花。童妮特意穿了件裙子,站在约定的路灯下,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程缙来的时候,穿了件黑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童妮:“等很久了?”

“没有。”童妮的脸发烫,“其他人呢?”

“肖时序要陪虞之意去买新年挂件,江旭淮……”他顿了顿,笑了,“被辛久强行留下看店。”

原来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程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童妮脖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别冻感冒了。”程缙道。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聊起高一军训的糗事,聊起程缙竞赛时的惊险瞬间,聊起未来想考的城市。童妮说想去南方,因为喜欢潮湿的雨天;程缙说他也喜欢南方,那里的冬天不会太冷。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第一簇烟花在夜空炸开,金色的光雨落满江面。人群里响起欢呼声,童妮转头看程缙,他正仰头望着烟花,睫毛上落满细碎的光,侧脸在光影里温柔得不像话。

“童妮,”他忽然转头,声音被烟花声盖得有点模糊,“等成年,我们一起……”

“一起什么?”童妮追问,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他却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给你的新年礼物。”

是枚银质的星星吊坠,和她的黑伞吊坠很像。“一对的。”程响又说“等你高考结束,我告诉你刚才没说完的话。”

那天的烟花格外绚烂,把江面照得像铺满了碎钻。童妮攥着星星吊坠,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6.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香樟树抽出新芽,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花香。童妮却觉得程缙好像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请假,有时一周都见不到人影;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连最爱的糖醋排骨都吃不下几口;他上课时常趴在桌上,用手臂挡着脸,肩膀微微发抖。江旭淮说他是竞赛压力太大,还是虞之意偷偷地去告诉童妮:“他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童妮去问程缙,他只是笑了笑:“老毛病,慢性胃炎,没事的。”可程缙眼底的疲惫骗不了人,他咳得越来越频繁,甚至有一次在给她讲题时,突然捂住嘴剧烈咳嗽,指缝里渗出的血滴落在草稿纸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你到底怎么了?”童妮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

程缙用力挣开,眼神躲闪:“说了没事,你别管。”

那是程缙第一次对童妮发脾气。童妮愣在原地,看着程缙踉跄着跑出教室,背影佝偻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她开始失眠,上课走神,成绩也跟着波动。她不明白,明明跨年时还说好要一起等高考结束,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疏远。

程缙开始刻意躲着童妮。在走廊遇见会立刻转身,童妮去找程缙问题,程缙总说“没时间”,甚至连微信都回得越来越慢,最后程缙一天夜晚里突然发了句“我们别再联系了”

童妮像被扔进冰窖,反复回想自己哪里做错了,却怎么也想不通。童妮变得越来越沉默,整天抱着书本发呆,程响看着心疼,却只敢说:“我哥他……好像真的不舒服。”

四月的模拟考,童妮的成绩一落千丈。她拿着试卷站在高二(4)班门口,想找程缙问个清楚,却看见他被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扶着走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连站都站不稳。

“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江旭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童妮身边,声音哽咽,“去年冬天查出来的,一直在恶化……他不让告诉你,说怕影响你高考。”

童妮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苍白,为什么咳嗽,为什么躲着她——不是讨厌,是怕拖累。

那天下午,她在医院走廊里等到了程缙。程缙刚输完液,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全是针孔。

当程缙看到童妮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童妮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别过头,声音很轻“你快升高三了,不能分心。”

“可我……”

“别说了。”他打断她,“回去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大学,我们……”

程缙没再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那时候”。

童妮最终还是被程缙赶走了。

童妮站在医院楼下,看着病房的窗户,心里像被剜掉了一块。原来跨年时他没说完的话,是想和她一起等高考结束,可命运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

六月的最后一天,童妮收到了一封来自医院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已经很潦草,是肖时序转交的。

“童妮: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大概已经考完试了吧。对不起,没能遵守约定,连一句完整的告别都没给你。

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与其让你看着我一点点变差,不如早点推开你。你那么好,值得干干净净的未来,不该被我的病拖累。

跨年时没说完的话,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去年夏天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看见你站在雨里开始。

那对星星月亮吊坠,你留着吧,就当是我陪你走过了这段路。

黑伞在程响那里,她说你总忘带伞,让她转交给你。

别为我难过,也别记得我太久,好好上大学,好好生活,像你说的那样,去南方看潮湿的雨天。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推开你。

程缙

2024年6月20日”

信纸的边缘有很多褶皱,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最后几行字被水洇得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童妮捏着信,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高二(4)班的窗户空了,江旭淮他们毕业了,江旭淮抱着肖时序的胳膊在哭,说程缙走的时候很安静。

风里传来高三学生的欢呼声,他们解放了,可童妮的夏天,永远停在了这个六月。

后来,童妮考上了南方的大学,那里的雨天很多,她总带着那把黑伞,脖子上戴着星星吊坠。每到跨年,她都会去江边看烟花,想象着有个穿黑大衣的少年站在身边,笑着对她说:“我喜欢你。”

只是江风吹过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那个递伞的手,少了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少了一个永远停在信里的夏天。

......................

后来的后来...

童妮在南方念大学的第四年,收到了一个来自程缙父母的包裹。快递单上的地址是湘中旁边的老小区,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把纸面蹭得起了毛边。

包裹里是个褪色的铁盒子,打开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里面没有照片,没有日记,只有三样东西: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上还留着去年夏天的雨渍;那副白色的耳机;还有一本物理竞赛笔记,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有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给童妮,解题步骤要写清楚,别总偷懒。”

程缙的妈妈附了张字条:“整理他遗物时发现的,这些年总想着寄给你,又怕打扰。他走前说,这些东西该还给你。”

童妮抱着铁盒子坐在宿舍的飘窗上,外面正下着南方特有的梅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细针。她把耳机插上手机,按下播放键,《第三人称》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和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原来他真的没删。

记得大三那年,童妮回了趟湘中。香樟树长得更茂盛了,操场重新铺了塑胶,连实验楼那慢了五分钟的钟都换了新的。她在高二(4)班的门口站了很久,教室里坐着陌生的少年少女,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刷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像极了当年程缙给她讲题的模样。

毕业那年,童妮去了程缙信里提到的海边。她带着那把黑伞,在沙滩上坐了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海浪拍打着礁石,像永不停歇的告别。她把那封未寄出的信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被风吹散。

“程缙,我考上大学了,在南方,雨天很多,我总带着你的伞。”

“程缙,我还记得你给我讲题的样子,记得跨年的烟花,记得你跟我谈未来时眼里的光。”

“程缙,下辈子……换我等你吧。”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独自映在沙滩上。黑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伞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回应。

童妮留在了南方的城市,做了一名数学老师,像程缙当年教她那样,耐心地给学生讲辅助线该怎么画。她的办公桌上总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把黑伞,一副耳机,和一封被摩挲得发皱的信。

下雨的时候,她会撑着那把黑伞走过街道,听着耳机里的《第三人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有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把伞递给她,说:“拿着吧,雨会一直下。”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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