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手背蹭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刚从马尼拉房间那片潮湿的木质霉味里挣脱出来,Level 1的空气里却弥漫着铁锈与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像是某种被遗弃多年的地下掩体。档案袋被我紧紧攥在怀里,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M·E·G的徽记在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痕——那是刚才在房间里翻找时,打翻的半杯浑浊液体留下的印记。
“有人吗?”我对着空旷的走廊喊了一声,回声撞在墙壁上碎成几片,又被远处传来的滴水声吞没。这里的结构像是某种巨型蜂巢,无数条混凝土通道从眼前向四面八方岔开,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模糊的涂鸦,大多是用红色或白色涂料画的箭头,有些已经斑驳到层剩半个锐角。我沿着最近的一条箭头往前走,鞋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声音让我莫名想起小时候踩过的积雪,只是这里没有任何温度。
档案袋里的纸张在行走时发出沙沙声,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抽出最上面的一页。“Level 1,宜居地带,实体活动频率低,存在稳定水源与基础物资储备点。”潦草的字迹旁画着个简易的水壶图标,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别相信墙壁上的门”。我抬头看向两侧,果然在不远处的墙壁上看到一扇嵌在混凝土里的铁门,门把手上缠着几圈生锈的铁丝,铁丝末端系着块褪色的红布,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猛地转身,档案袋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正举着枪朝我这边跑来,制服左臂上同样别着M·E·G的徽记,只是比档案袋上的图案更清晰,是个由齿轮和盾牌组成的圆形标志。
“别动!”最前面的人喊道,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头盔下露出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举高档案袋晃了晃:“从马尼拉房间出来的,在里面找到这个。”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举枪的手慢慢放下。中间那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人走上前,他制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的铭牌写着“凯尔”。“马尼拉房间?那片区域已经半年没人敢靠近了。”他接过档案袋翻了两页,眉头突然皱起来,“你看到编号73的文件了吗?关于‘回声’的那一份。”
“回声?”我愣了一下,“里面的文件乱七八糟堆着,我只来得及抓了这几本。”
凯尔身后的年轻人突然“嘘”了一声,他侧耳贴在墙壁上,手指紧张地扣着扳机:“有东西过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凯尔一把拽到旁边的岔路口。他用手势示意我们蹲下,自己则贴着墙角探出头去。走廊尽头的光线开始不规则地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伴随着闪烁传来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无数根琴弦同时被绷断,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反复刮擦,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是‘窃皮者’。”凯尔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喉结动了动,“我们昨天刚清剿过这片区域,怎么会……”
“它在闻味道。”另一个队员的声音带着颤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沿着我们刚才走过的路缓缓移动。那东西的体型和人类差不多,但四肢的关节像是能随意扭曲,它的“脸”始终对着墙壁,仿佛在嗅闻什么,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滑的光泽。
档案袋里的某一页突然从凯尔手中滑落,纸张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到走廊中央。“糟了!”年轻人低呼一声,话音未落,那个黑影猛地转过身——它根本没有脸,原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蠕动的暗红色组织,无数根细线状的东西从那里伸出来,像触须一样朝纸张的方向探去。
“跑!”凯尔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我推向反方向的通道,“跟着箭头往南!那里有我们的临时据点!”
我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腿,身后传来枪声和窃皮者发出的嘶吼。那嘶吼声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走廊在奔跑中开始扭曲,原本笔直的通道突然出现一个九十度的急弯,我差点撞在墙上,手忙脚乱地扶住墙壁时,指尖摸到一片黏腻的液体,低头一看,是暗红色的,和那东西身上的组织颜色一模一样。
“别停下!”凯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听起来已经很远了。我不敢回头,只能盯着墙壁上的箭头拼命往前跑,档案袋里的文件在颠簸中散落出来,纸张飞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张贴在我脸上,我一把扯下来,看清上面的字时心脏骤然缩紧——“窃皮者会模仿人类的脚步声,别回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节奏和我的呼吸频率惊人地一致。我咬紧牙加快速度,脚步声也随之变快;我故意放慢脚步,那声音也跟着慢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贴在我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呼出来的气息带着铁锈味,落在我的后颈上。
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岔路口,左边的墙壁上画着绿色箭头,右边则是红色箭头。我想起档案里的话,闭着眼冲进了绿色箭头的通道。刚跑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凯尔的大喊:“往左边!它怕光!”
我这才发现这条通道的尽头亮着微弱的白光,像是某种应急灯。光线越来越亮,我甚至能看清墙壁上的裂痕里长出的苔藓,那抹鲜绿在单调的混凝土世界里显得格外诡异。就在快要冲到光源处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绊倒我的是一只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旁边还躺着半盒压缩饼干。而刚才一直跟着我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被炸开的铁门,扭曲的钢筋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门框上。我穿过铁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里,几十盏应急灯挂在穹顶,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十几个穿着M·E·G制服的人正围着一张金属桌讨论着什么,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
“你是……”一个坐在桌子旁的中年人站起身,他的制服上别着队长的徽章,胸前的铭牌写着“伊芙琳”。
“我和凯尔他们在走廊里遇到了窃皮者,跑散了。”我喘着气说,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在摔倒时被划破了,血正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伊芙琳的脸色沉了下来:“凯尔他们昨天就已经牺牲了。”
“什么?”我愣住了,“不可能,刚才……”
“刚才跟在你身后的,是谁?”伊芙琳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猛地指向我的身后。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正站在铁门门口,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制服左臂空荡荡的,袖子被整齐地卷起来,露出的皮肤上,有一片青灰色的组织正在缓慢地蠕动,像极了窃皮者脸上的那种质地。
“找到你了。”那个“人”抬起头,头盔滚落下来,露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蠕动的暗红色组织。而他手中握着的,是半张从档案袋里散落出来的纸,上面“回声”两个字被血浸透,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污渍。
应急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白光与黑暗在空间里交替,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看到伊芙琳他们举枪的手在发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所有声音,档案袋里剩下的纸张从怀里滑落,在地上摊开——最底下那张画着个简易的人形,旁边写着:“窃皮者会模仿最近接触过的人类,包括记忆”。
那个“凯尔”朝我走过来,他的步伐越来越快,青灰色的组织已经蔓延到了脖颈。我突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闻到的铁锈味,想起那和我一致的脚步声,想起档案里被划掉的那句话——原来不是别相信墙壁上的门,而是别相信任何跟你说话的“人”。
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我抓起地上的手电筒朝他砸过去,转身冲向圆形空间另一侧的通风管道。管道口很小,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钻进去,我爬进去的时候,衣服被边缘的铁皮划破,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窃皮者的嘶吼。
通风管道里一片漆黑,我只能凭着感觉往前爬,金属壁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那东西正在外面撞管道。爬了大概十几米,前方突然出现一丝光亮,我加快速度爬过去,推开格栅掉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我闻到了熟悉的霉味。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在马尼拉房间的地板上,刚才打翻的那杯浑浊液体还在桌子上,档案袋原封不动地放在旁边,封面上的M·E·G徽记清晰如新。墙上的挂钟指着三点十七分,和我第一次进来时看到的时间一模一样。
通风管道的格栅还在轻微晃动,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听见管道里传来缓慢的、和我呼吸频率一致的脚步声。这一次,我没有再试图逃跑,只是慢慢拿起档案袋,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暗红色液体写的字:“欢迎回来,档案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