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头转向
我撞在门框上的瞬间,鼻腔里涌入一股腐朽的霉味,像是被水泡烂的墙纸混着铁锈的腥气。拽着我后领的力量突然松开,我踉跄着扑在冰冷的地板上,指节擦过无数道深褐色的划痕——那形状太像指甲抠出来的了。
“嘘。”
黑暗里飘来个沙哑的声音。我猛地抬头,看见昏黄的台灯下坐着个穿风衣的男人,他手里把玩着把折叠刀,刀刃在光线下泛着冷光。窗外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死亡飞蛾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门。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问,手悄悄摸向口袋里那瓶杏仁水。瓶身冰凉,刚才摔倒时没摔碎,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男人嗤笑一声,把刀扔在桌上:“别紧张,我不是‘它们’那边的。你刚才在走廊里喝那玩意儿了?”他朝我口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下意识地握紧瓶子:“怎么了?”
“没什么,”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银色酒壶,拧开喝了一口,“就是提醒你,这里的杏仁水,不一定是好东西。”
我愣了一下。后室里的杏仁水不是公认的安全物品吗?能缓解精神污染,补充体力,虽然味道像兑了水的止咳糖浆,但在这种鬼地方,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不信?”男人挑眉,指了指墙角的垃圾桶,“你自己看。”
我爬过去,借着台灯的光往垃圾桶里看。里面扔着几个空的杏仁水瓶,瓶身上的标签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但瓶底残留的液体泛着淡淡的灰色,像是沉淀了一层灰尘。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瓶壁上沾着几根细小的白色绒毛,和死亡飞蛾身上的一模一样。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我赶紧捂住嘴,想起刚才在走廊里急着补充体力,仰头灌了大半瓶,现在那股甜腻的味道还残留在喉咙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看来你喝的那瓶,已经被‘污染’了。”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这层的飞蛾会把卵产在杏仁水里,你没感觉到喉咙发紧吗?”
他话音刚落,我的喉咙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痒意,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我拼命咳嗽,指甲抠着脖子,眼前开始发黑。恍惚中看见男人从酒壶里倒出些透明液体,强硬地塞进我嘴里。那液体辛辣刺鼻,像是高度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灼得食道生疼,但那股痒意居然真的减轻了。
“谢…谢谢…”我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别忙着谢,”男人把台灯调暗了些,“你喝的虫卵已经开始孵化了,这玩意儿只能暂时压制。想活命,就别睡。”
我刚想问为什么,眼皮突然变得千斤重。台灯的光晕开始扭曲,男人的脸在我眼前变成模糊的色块,耳边的飞蛾撞窗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别睡!”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焦急,“一旦睡着,就会被拖进‘那边’!”
但我控制不住身体的下沉。意识像是坠入了温暖的泥潭,耳边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鸟鸣。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这是哪里?
我坐起身,环顾四周。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树木的叶子是诡异的血红色,阳光透过叶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红光,像是洒了一地的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和刚才那瓶被污染的杏仁水味道很像。
远处传来流水声,我循着声音走去,发现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也是血红色的,却异常清澈,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溪边长着些从未见过的植物,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心长着类似眼睛的纹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很漂亮,对不对?”
身后传来个温柔的女声。我回头,看见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红树丛里,她的皮肤白得像纸,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她朝我伸出手,掌心躺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实,像是用鲜血凝成的。
“尝尝吧,”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到了耳根,“吃了它,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我突然想起男人的话,心脏猛地一缩。不对,这里不对劲。后室里怎么会有这么“正常”的地方?那些红色的树叶,红色的溪水,还有这个女人,都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美好”,就像劣质糖果外面裹着的糖衣。
“这里是…Level 14?”我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柔:“你可以叫它天堂。留在这里,永远不会有痛苦,不会有恐惧…”
她的声音像是带着魔力,让我四肢发软,脑海里不断闪过在Level 5被飞蛾追杀的画面,那些冰冷的走廊,腐朽的气味,还有垃圾桶里的虫卵…相比之下,这里确实像天堂。如果留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再逃跑了?
女人慢慢走近,手里的红色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盯着那颗果实,喉咙又开始发痒,这次却不是痒,而是一种渴望,一种想要把它吞下去的冲动。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果实的时候,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醒醒!”
男人的吼声像惊雷在耳边炸响。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那个房间里,手腕被他死死攥着,而我的另一只手正往嘴里塞着什么——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杏仁水瓶盖,上面还沾着灰色的残留物。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死亡飞蛾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歪斜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飞蛾翅膀留下的磷粉味,呛得人咳嗽。
“差点就把自己玩死了。”男人松开我的手,语气里带着后怕,“Level 14的精神污染能渗透到梦境里,你喝了被污染的杏仁水,正好成了它的突破口。”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冷汗。刚才在Level 14的经历太过真实,那些红色的树叶,温柔的女人,还有那颗诱人的果实,仿佛还在眼前晃动。如果不是男人叫醒我,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森林里的一部分了?
“为什么…要救我?”我声音发颤。在后室里,互不相识的人大多是互相利用,甚至自相残杀,他没必要冒风险救我。
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角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三年前,也有人这么救过我。”他顿了顿,回头看我,“在Level 27,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把最后半瓶干净的杏仁水给了我,自己却被‘猎犬’拖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的颤抖。后室里的善意,总是和死亡绑在一起。
“所以,”他从风衣里掏出张地图,扔给我,“这是Level 5的部分地图,标了安全屋和出口的位置。你最好在今晚之前离开这里,满月的时候,这里会出现‘守夜人’,它们比飞蛾难对付十倍。”
我拿起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地方画着飞蛾的图案,有些地方打了叉,出口的位置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别相信镜子里的倒影。
“你不和我一起走?”
男人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点燃了桌上的折叠刀。刀刃在火焰中泛着红光,上面的纹路慢慢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我还要等个人。”他看着火焰,眼神复杂,“或者说,等个结果。”
我没再追问。每个人在后室里都有自己的执念,有些能实现,有些则会变成坟墓。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正坐在台灯下,用火焰烤着那把刀,刀刃上的符号越来越亮,映在他脸上,像跳动的血色花纹。房间的角落里,垃圾桶里的杏仁水瓶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瓶壁上的白色绒毛,似乎比刚才更长了些。
走廊里空荡荡的,昨晚的血腥味被晨光冲淡了些,但地板上的血迹还在,蜿蜒曲折,像是在指引方向。我握紧手里的地图,把那瓶没喝完的杏仁水扔进垃圾桶——这次看清楚了,瓶底沉着细小的白色虫卵,正在慢慢蠕动。
口袋里还剩半壶男人给的液体,辛辣的味道透过壶壁渗出来,提醒着我刚才的惊险。Level 5的白天或许暂时安全,但地图上标注的出口在走廊尽头,那里画着个镜子的图案,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走廊里的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有人跟在身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我的影子,但不知为何,那影子的动作总是比我慢半拍。
走到一半时,我经过一面挂在墙上的镜子。镜面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但还是能看清里面的倒影。我停下脚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镜子里的“我”突然笑了。
它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牙齿,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和Level 14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镜子里的“我”慢慢抬起手,对着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走廊里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墙壁开始渗出水珠,带着铁锈的腥气。远处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比昨晚的死亡飞蛾更大,更沉重。
原来男人说的“别相信镜子里的倒影”,不是玩笑。
我握紧口袋里的酒壶,拔腿朝走廊尽头跑去。身后的镜子发出碎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
Level 5的白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