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那天,操场被围得水泄不通。看台上下挤满了人,加油声浪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拍打着耳膜。
林漾挤在栏杆边,踮着脚尖往球场里望,额前的碎发被风卷得乱飘,也顾不上捋。
当穿10号球衣的同桌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空心入网时,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手里的矿泉水瓶晃出几滴水珠,溅在胳膊上也浑然不觉。
“小心点。”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肘。指尖微凉,带着点草木的清冽气,轻轻一托就收了回去,却像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林漾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清浅的眼眸里。沈倦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白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他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晒得有些透亮,几缕垂在眉骨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指尖还保持着刚才扶她的弧度,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倦!你真的来了!”林漾眼睛瞬间亮了,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星星,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脱手掉下去,“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呢!”
他收回手,插进裤袋里,指节抵着布料微微蜷缩了一下。“路过。”他侧过脸,目光落在球场上,语气淡得像刚化开的水,“去图书馆还书,听见这边吵。”
林漾才不信。图书馆在教学楼另一边,绕到操场至少要多走十分钟。她憋着笑,故意往他身边挤了挤,胳膊肘碰到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那太巧了!”她指着球场上正在和队友击掌的10号,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得意,“看见没?那是我同桌,王磊!他初中可是校队的,厉害吧?”
沈倦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总往她脸上飘。她兴奋的时候,鼻尖会微微泛红,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像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水蜜桃,甜得让人心里发颤。
中场哨声响起,人群像被捅了的蜂窝,瞬间涌动起来。林漾被挤得一个踉跄,沈倦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次没立刻松开,而是虚虚护着她的后背,把她往栏杆边带了带。“我去买水,你在这等着。”他低声说,声音裹在嘈杂的人声里,却异常清晰。
“我去吧!”林漾赶紧摆手,“你在这占位置!”她知道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每次食堂高峰期,他宁愿等半小时也不挤。
没等沈倦说话,她已经像条小鱼似的钻进人群里。沈倦站在原地,看着她扎着高马尾的背影在攒动的人头里一闪一闪,像株倔强的小向日葵,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尖。
等林漾拎着两瓶橘子汽水挤回来时,远远就看见沈倦被三个女生围着。她们手里拿着包装精致的信封,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沈倦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笔直,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表情,只有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不耐烦。
“沈倦同学,这是我亲手做的曲奇……”
“沈倦,这道物理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周末有空吗?我多拿了一张电影票……”
林漾刚想走过去,就看见沈倦猛地转过身。他的目光像雷达似的,在人群里精准地锁定了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腕就往人群外走。“走了。”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点薄汗,指腹蹭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像电流窜过,麻得她半边身子都软了。
林漾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手腕被他攥得有点发红,却没舍得挣开。
“啊?比赛还没结束呢。”她被他拉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没意思。”沈倦松开手,指尖在她手腕上那圈红痕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他的耳尖红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吵得头疼。”
林漾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笑出声:“你刚才跑那么快,好像在逃债哦。”
沈倦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他别过脸,假装看地上的蚂蚁,声音含糊不清:“……她们太吵。”
一阵风吹过,香樟叶沙沙作响,落下几片碎光。林漾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圈红痕像朵浅浅的花,突然觉得有点痒。
“她们总来找你吗?”她轻声问,想起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情书,还有被他原封不动退回的保温杯。
“嗯。”沈倦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疼吗?”
“不疼。”林漾摇摇头,刚想说“你手劲没那么大”,就看见他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着圆滚滚的小兔子,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傻乎乎的,跟他清冷的样子完全不搭。
他的手指有点抖,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轻轻贴在她的红痕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玻璃,指腹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引得她一阵战栗。“你怎么会有这个?”林漾惊讶地睁大眼睛,这玩意儿跟他的风格也差太远了。
“上次……”沈倦的声音低了下去,视线飘向远处的教学楼,“看你削铅笔割到手,血流得挺多。”他顿了顿,补充道,“顺手在医务室买的,忘了扔。”
林漾看着手腕上那只咧嘴笑的小兔子,突然想起上周三的早读课。她削铅笔时不小心划到食指,血珠一下子涌出来,她慌得差点哭出来,还是同桌找了片纸巾给她按住的。那时沈倦就坐在斜后方,戴着耳机刷题,她还以为他根本没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沈倦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座看起来冷冰冰的冰山,底下其实藏着一片温柔的海。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路过”,随口说的“顺手”,其实都是他藏在傲娇底下的在意吧?
下半场的哨声吹响时,两人都没再回去。他们就坐在香樟树下,林漾晃着腿,讲她新看的漫画,说主角怎么用物理公式打败反派,说得眉飞色舞。
沈倦靠在树干上,侧着头听,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片掉落的叶子,偶尔插一句“公式用错了”“这里不符合力学原理”,却听得格外认真。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们身上织出一张金色的网。林漾讲得口干,拿起放在旁边的橘子汽水,刚想拧开,沈倦已经伸手接了过去,“啪”地一声拧开瓶盖,递回给她。
“沈倦,”她喝着汽水,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为什么总一个人啊?”她很少见他跟别人一起吃饭,也没见过他参加班级活动,好像永远都独来独往。
沈倦卷着树叶的手指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习惯了。”
“那……”林漾咬着吸管,心跳突然快了半拍,“那你觉得……我烦吗?”她总找他问问题,总在他刷题时叽叽喳喳,甚至刚才还拉着他挤人群……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夕阳的光芒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揉碎了的星辰,亮得惊人。
“不烦。”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顿了顿,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拉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
“跟你在一起,挺好的。”
林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橘子汽水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却盖不过心里那股汹涌的甜意。她看着沈倦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值得期待。
风又吹过,香樟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悄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