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清瑶回到帐篷后,只觉头脑阵阵发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强撑着坐在妆台前,指尖刚触到铜镜,便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对劲……”她喃喃自语,忽然想起那碗安神汤。萧弈向来警惕,从不轻易喝外人递来的东西,今日却喝得那般痛快——原来不是信她,是早有防备。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她扶着桌沿站起身,想去倒杯冷水,双腿却软得像棉花。春桃听见动静进来,见她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搀扶:“小主,您怎么了?”
“我没事……”沈清瑶的声音含糊不清,视线开始模糊。她知道,那汤里定是加了东西,萧弈是想逼她说出真话。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沈家被抄的那夜。火光冲天,哭喊震耳,父亲被铁链锁着拖出门时,回头看她的眼神满是绝望。“清瑶,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爹!”她猛地喊出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正想出去叫太医,帐篷门却被人推开。萧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侍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陛下……”春桃连忙跪下。
萧弈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守在门外,独自走到沈清瑶面前。她此刻意识混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不是我……不是我……爹……”
“你爹是谁?”萧弈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沈家满门抄斩,你为何会活着?”
沈清瑶的眼皮颤了颤,像是要醒来,却又被药力拽了回去。她抓着萧弈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冤……好冤……”
“谁冤?”萧弈追问,“是沈毅?还是你?”
沈毅是沈清瑶父亲的名字。听到这两个字,沈清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萧弈……你好狠的心……”
这声“萧弈”,喊得又怨又恨,再无平日的恭顺。萧弈的眼神骤然变冷,指尖掐住她的下巴:“你果然是沈清瑶。”
沈清瑶被他掐得生疼,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看着萧弈冰冷的眼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杀了我全家,还想让我对你摇尾乞怜?”
“放肆!”萧弈猛地甩开她。沈清瑶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到桌角,渗出血来。
血腥味刺激了她的神经,反倒让她彻底清醒了。她扶着地面坐起身,抬头望着萧弈,眼底再无半分柔情,只剩下刺骨的恨意:“陛下是不是很想知道,我这些年在你身边,是不是每时每刻都想杀了你?”
萧弈的脸色铁青,手背青筋暴起。他确实想知道,却又怕听到那个答案。这三年的温情,哪怕有一分是真的,他也想攥在手里。
“可惜啊……”沈清瑶撑着桌沿站起来,嘴角挂着血迹,笑得凄然,“我不能杀你,至少现在不能。我要让你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点点崩塌,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她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效还在涌,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萧弈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转身走到门口,对侍卫冷声道:“传太医。”
太医很快赶来,诊脉后说是“忧思过度,偶感风寒”,开了副安神的方子便退了出去。萧弈坐在床边,看着沈清瑶昏睡的脸,指尖在她额角的伤口上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这一夜,沈清瑶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血光与刀影。直到天快亮时,药力才渐渐散去。她睁开眼,见帐篷里空无一人,只有春桃趴在床边打盹,心头的惊悸才稍稍平复。
原来她真的说了实话。幸好……没把秦风说出来。
她轻轻推醒春桃,让她取来伤药,自己对着铜镜处理额角的伤口。伤口不深,却火辣辣地疼,像是在提醒她昨夜的凶险。
“小主,陛下昨夜守了您半宿呢。”春桃一边递帕子,一边小声说,“临走前还吩咐,让您今日好生歇息,不必随队伍赶路。”
沈清瑶的手顿了顿。守了半宿?是怕她跑了,还是……
她没再多想,将伤口用发丝遮住,对春桃道:“收拾东西,我们跟上去。”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所有计划都会功亏一篑。
与此同时,秦风正在常州府的芦苇荡里查看地形。晨雾弥漫,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芦苇叶,几只水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掠过水面。
“统领,都安排好了。”一名黑衣侍卫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低声道,“那片浅滩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淤泥,车马一旦陷进去,半个时辰别想出来。船夫也按您的吩咐,换成了水性最好的弟兄。”
秦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河道。这里水路纵横,确实是动手的好地方,可越看似完美,越容易藏着破绽。
“再去查一遍,看看附近有没有暗卫的踪迹。”他沉声道。萧弈的暗卫如同鬼魅,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侍卫领命而去,秦风独自站在芦苇荡中央,望着雾气中的水面。三年了,他从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做到统领,日日在仇人面前屈膝,只为等今日。沈大人的冤屈,沈家满门的血债,都该清算了。
正思忖间,袖中忽然掉出半块玉佩。那是当年沈清瑶送他的,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他握紧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心头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流。
清瑶,再等等,很快……很快就能结束了。
南巡队伍午时抵达常州府,萧弈下榻在知府衙门改建的行辕里。沈清瑶刚到住处,就收到了萧弈的传召。
她整理好衣襟走进书房时,萧弈正在看地图,见她进来,头也没抬:“身子好些了?”
“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沈清瑶垂着眼。
萧弈放下地图,目光落在她额角的发丝上:“伤还疼吗?”
沈清瑶的指尖微微一颤:“不疼了。”
“昨日夜里的话,还记得吗?”萧弈忽然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清瑶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抬起头,眼底蓄着水汽,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臣妾……臣妾只记得喝了安神汤,后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莫非臣妾说了什么胡话,惹陛下生气了?”
她演得那般逼真,连自己都快信了。萧弈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忽然笑了:“没有,你很乖。”
沈清瑶松了口气,刚想垂下眼,却见萧弈拿起桌上的一支玉簪:“这是朕昨日让工匠做的,你戴上看看。”
那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墨菊,正是她平日里最爱的花。沈清瑶接过玉簪,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只觉像握了块烙铁。
“多谢陛下。”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将玉簪插在发间。
萧弈看着她的模样,目光幽深:“明日午后,朕带你去芦苇荡散心。”
沈清瑶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竟然主动提出去芦苇荡?是巧合,还是……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好啊,臣妾听说芦苇荡的风景极好呢。”
走出书房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萧弈这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对她放下了戒心?无论如何,明日午后,便是决一死战之时。
夜里,沈清瑶借着去后院如厕的由头,避开耳目,绕到了行辕的角门。秦风早已等在那里,一身黑衣融进夜色里。
“他说明日午后去芦苇荡。”沈清瑶的声音压得极低。
秦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主动提的?”
“是。”
“不对劲。”秦风眉头紧锁,“按原计划,我们本想引他过去,他如今主动前往,怕是有诈。”
沈清瑶何尝不知。可事到如今,早已没有退路。“无妨。”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若有备,我们便将计就计。暗卫再多,也挡不住水火无情。你只需按原计划,在芦苇荡西侧的河道放火,其余的,交给我。”
秦风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头一紧:“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最在意的东西,是如何化为灰烬的。”沈清瑶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塞到秦风手里,“这是萧弈默许藩王截留军粮的证据,你让弟兄们藏在芦苇丛里,等火起后,将这些账册抛到水面上。届时江南巡抚的人定会看到,天下人也会看到。”
秦风握紧账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清瑶,太危险了。你不必……”
“我必须去。”沈清瑶打断他,“只有我在他身边,你们才有机会动手。”
秦风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你保重。”
沈清瑶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回到住处时,她对着铜镜卸下玉簪,看着镜中那张温婉的脸,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疼吗?疼。可这点疼,比起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算得了什么。
明日午后,芦苇荡。
要么复仇成功,要么……同归于尽。
她拿起玉簪,重新插在发间,镜中的女子眉眼平静,眼底却燃烧着熊熊烈火。这场赌上性命的棋局,终于要落下最后一子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