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镜子里,我盯着自己颈间那点淡红色的印记发愣。是刚才对戏时顾清羡捏我后颈留下的——剧本里将军为了阻止醉酒的太子胡闹,会用这种略带强硬的姿态制住他,可他指尖的温度分明比剧情需要的更烫,像要透过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许老师,该补妆了。”化妆师举着粉扑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刚才那场戏情绪太到位了,连耳尖都红得刚刚好,导演说后面几场戏就照着这个状态来。”
我猛地别过脸,耳尖的热度果然又蹿了上来。化妆师大概以为那是演出来的情绪,可只有我知道,刚才顾清羡凑近时,呼吸扫过我耳垂的瞬间,我是真的慌了神。他说“小殿下醉了就该乖乖听话”,尾音带着点压低的沙哑,那语气不像对戏,倒像在说给许晏听。
“不用补了,就这样吧。”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化妆间。走廊里的风带着剧组盒饭的香气飘过来,我却没什么胃口,只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转角的消防通道里堆着些废弃的道具,我靠在冰冷的铁门后,掏出手机翻到和顾清羡的聊天记录。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他发了个“明早七点拍外景,记得穿厚点”,我回了个冷冰冰的“知道了”。往上翻,全是这种公事公办的对话,像两个合作多年的同事,客气得不像话。
可就在半小时前,这个人却在片场角落,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许晏,别躲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小陈发来的消息:“顾老师让我问你,晚饭想吃什么,他让助理一起订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顾老师”三个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最后只回了个“随便”。发送成功的瞬间又有点后悔——这两个字听起来太像在闹别扭的情侣,哪有半点死对头的样子?
正烦躁地想撤回,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顾清羡站在逆光的阴影里,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劲装,袖口的褶皱里沾着点拍戏时蹭到的灰尘。他手里拿着两瓶冰汽水,见我在这儿,挑了挑眉:“躲这儿偷懒?”
“谁偷懒了?”我立刻站直身体,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在对台词。”
他走进来,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把其中一瓶汽水递给我,瓶身凝着的水珠蹭到我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瑟缩了一下。是橘子味的,我高中时最喜欢的那种。
“刚在片场,对不起。”他靠在对面的墙上,仰头喝了口汽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情绪太投入,没控制好力道。”
我捏着汽水瓶的手指紧了紧。他指的是刚才那场戏里,他把我按在酒馆的柱子上时,力道确实比排练时重了些,我的后背现在还隐隐发疼。可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他贴在我耳边说的那句台词——“殿下再闹,臣就只能用强硬的手段了”,热气钻进衣领时,我甚至分不清那是角色的台词,还是他的真心话。
“没事,拍戏而已。”我拧开汽水瓶,气泡“滋滋”地冒出来,带着点橘子的甜香,“大影帝还会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你面前,我什么时候摆过影帝的架子?”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心里那层硬壳。是啊,从初中到现在,他好像真的没在我面前端过架子。会抢我的早餐,会在我被老师骂时偷偷做鬼脸,会在颁奖礼后台塞给我一颗糖,说“别紧张,你演得很好”。这些事我明明记得那么清楚,却总在他面前装作毫不在意。
“那可不一定,”我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汽水瓶上的标签,“上次在时尚晚宴,你跟那个导演谈笑风生,我跟你打招呼你都没理我。”
“你穿了件紫色的西装。”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那天你穿了件紫色的西装,”他重复道,眼神落在我脸上,带着点我看不懂的认真,“领结歪了,袖口也没扣好,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天我确实很紧张,那是我第一次参加那么高级别的晚宴,对着镜子系了半小时领结还是没系好。可他居然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要你管。”我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却发现消防通道的窗户正对着片场的后院,几个场务正在搭明天要用的景,“反正比你穿得像个老干部强。”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点纵容,像在哄闹别扭的小孩。我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我手里的汽水瓶,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多了点别的什么,像藏着心事。
“许晏,”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汽水瓶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以前我总能理直气壮地说“是”,可现在,看着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讨厌他吗?讨厌他总压我一头,讨厌他无处不在,讨厌他总能轻易扰乱我的心神。可如果真的讨厌,为什么会在他获奖时,比自己得奖还激动?为什么会在他被黑粉攻击时,气得半夜睡不着觉?为什么会在他说“我喜欢你”时,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不然呢?”我硬着头皮,把那句违心的话说出口,“难道还要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这话太像在赌气,反而暴露了我的在意。
顾清羡的眼神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汽水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标签,半天没说话。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落寞,让我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点疼。
“也是。”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是我太贪心了。”
他把没喝完的汽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然后转身拉开铁门,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像团乱麻,最终却只是说了句:“早点回去吧,晚上还有夜戏。”
铁门关上的瞬间,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橘子味的气泡还在舌尖打转,却尝不出半点甜味。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夜戏拍的是太子生病,将军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的戏。布景的寝殿里点着十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把一切都染上了层温柔的滤镜。我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听着导演给顾清羡讲戏:“这里要演出那种压抑的担心,表面上很冷静,手却要抖,对,就是这种细节。”
顾清羡站在床边,穿着素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几分将军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他按照导演的要求,伸手探向我的额头,指尖刚碰到我的皮肤,我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很快掩饰过去,继续往下演。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和导演要求的一模一样,却又好像不止是在演戏。
“殿下烧得厉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模仿的沙哑,像真的担心了一整夜,“太医说要是再不退烧,就……”
剧本里没有后面的话,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只是低头看着我,眼神里的担心浓得快要溢出来。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跃,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我突然想起大一那年,我得了急性阑尾炎,手术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历单。后来室友告诉我,他是从另一个城市的竞赛现场赶回来的,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了医院就守着我,寸步不离。
那时候我还嘴硬,说“谁让你来的,我才不需要你假好心”,他只是笑了笑,说“我是你班长,总不能不管你”。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藏着满肚子的话没说出口?
“咔!很好!”导演兴奋地喊停,“顾清羡这个眼神绝了!许晏你躺在床上虽然没台词,但那个睫毛颤动的细节很到位,就像是在强忍感动!”
我赶紧闭上眼睛,掩饰自己真的红了的眼眶。顾清羡收回手,转身去拿水杯,我看见他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好像刚才也动了真感情。
夜戏拍到后半夜,我实在熬不住,坐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把外套披在了我身上,带着熟悉的雪松味。我以为是小陈,嘟囔了句“谢谢”,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外套还盖在我身上,上面沾着点露水的湿气。小陈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得正香,我拿起外套看了看,发现内衬的标签上绣着个小小的“G”——是顾清羡的。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痒。我把外套叠好,放在他的椅子上,上面压了张便签,写着“谢谢”。字写得有点潦草,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还是没敢加别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种状态。在片场见面点头示意,对戏时认真投入,收工后各走各的,谁也不主动联系谁。可有些东西明明不一样了——他会在我忘词时,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提醒我;会在拍淋雨的戏时,悄悄让助理多准备一条毛巾;会在导演夸我时,嘴角勾起一个藏不住的笑。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我开始忍不住偷偷观察他,看他背台词时皱起的眉头,看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他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耳廓。
这天拍的是太子和将军在城楼上看烟花的戏。布景的城楼上挂满了红灯笼,远处的夜空中,特效团队用无人机模拟出烟花的效果,绚烂的光映在顾清羡的脸上,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层温柔的光晕。
“真美啊。”我按照剧本念出台词,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侧脸。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剧本里写的温柔,却又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像藏着整片星空。“是啊,很美。”他说,声音很轻,“可惜再美的烟花,也只有一瞬间。”
这句话也是剧本里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点莫名的伤感,让我心里一紧。
“那又怎么样?”我下意识地接话,忘了这不是在对戏,“至少看过了,记住了,不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刚才的烟花还要亮:“你说得对。”
导演喊“咔”的时候,我们还维持着转头对视的姿势。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红色的光落在我们脸上,明明是喧闹的片场,我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收工的时候,小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许老师,你看微博了吗?#顾清羡许晏城楼对视#上热搜了!”
我拿过手机点开热搜,第一条就是我们刚才对视的动图。配文写着“救命!这眼神是藏不住的喜欢吧!太子和将军锁死了!”下面的评论刷得飞快,全是磕CP的粉丝。
“这届网友也太能脑补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莫名的慌乱,赶紧退出微博。
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就看到顾清羡的助理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许老师,这是顾老师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一朵很淡的莲花。我愣了一下——这是我高中时最喜欢的花,那时候我总在课本上画莲花,他看见了还笑我“像个老人家”。
“他为什么要送我这个?”我问。
助理挠了挠头:“顾老师说,上次看你剧本里夹着张很旧的书签,快坏了。”
我想起自己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王子》,里面夹着的确实是张用了很多年的纸书签,是高中时买的,早就磨得看不清图案了。没想到这种小事,他居然也注意到了。
“替我谢谢他。”我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回到公寓,我把那枚莲花书签夹进了正在看的剧本里。银色的莲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个藏着秘密的符号。我盯着书签看了很久,突然拿起手机,点开和顾清羡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书签很好看,谢谢。”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起来,他回了两个字:“喜欢就好。”
没有多余的话,却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
或许,有些东西,并不需要说破。就像现在这样,带着点试探,带着点拉扯,慢慢靠近,也挺好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剧本上那枚银色的莲花书签上,泛着温柔的光。我想起顾清羡在城楼上的笑容,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喜欢就好”时的语气,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