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宴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杯盏碰撞的脆响里混着剧组人员的笑闹声。我捏着玻璃杯的手指泛白,看着顾清羡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他后背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却来者不拒,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许老师,顾老师这是替你挡酒呢。”小陈在我耳边嘀咕,“刚才王制片想灌你酒,顾老师说你胃不好,全替你喝了。”
我瞥向顾清羡的方向,他正好转过头,隔着攒动的人群朝我举了举杯,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那笑容看得我心烦意乱,索性灌了口红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从医院回来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奇怪。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故意逗我,对戏时规规矩矩,收工后也只是点头道别,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在意却没断过:我的保温杯总在我渴之前被灌满热水,拍夜戏时他的助理会多带一条毛毯,甚至连我随口提过喜欢的那个牌子的润喉糖,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化妆台上。
这种“克制的好”比以前的“明目张胆的逗弄”更让我无措。
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要替我挡酒,理由还找得那么自然,让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明白是自己是怎么了,情绪莫名的就被顾清羡牵动。
“许晏,过来。”顾清羡拨开人群朝我招手,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那是高中时替我捡掉在花坛里的书,被碎玻璃划的。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刚站稳就被他塞了杯果汁:“少喝点酒,晚上还要赶飞机。”
“不用你管。”我把果汁推回去,语气硬邦邦的,“顾大影帝还是管好自己吧,别到时候伤口发炎,又要上新闻。”
他低笑一声,没再坚持,只是把那杯果汁放在我手边的桌上:“等会儿散场,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想也没想就拒绝,“我自己有车。”
“剧组的车都安排了送其他人,你那助理开的车连夜开长途不安全。”他说得条理清晰,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就当……庆祝杀青。”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起哄:“哎哟~顾老师对许老师也太上心了吧!”“就是就是,这哪是庆祝杀青,分明是……”
后面的话被顾清羡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可那些暧昧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攥紧手里的酒杯,指节泛白——他总是这样,用最坦荡的姿态做着最让人误会的事,好像从来不怕别人说闲话,可我怕。
怕别人看出我那些藏不住的慌乱,怕自己在他步步紧逼的温柔里,彻底乱了阵脚。
“我去下洗手间。”我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廊里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我稍微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脸色泛红,眼底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我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许晏,你清醒点。他是顾清羡,是从初中就压你一头的死对头,他做这些都是为了看你出糗,为了证明他连你的情绪都能掌控。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后背渗血的纱布,他替我挡在城墙下的背影,他把草莓蛋糕推给我时眼里的笑意……这些画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回到宴会厅时,顾清羡还站在原地等我,手边的果汁没动,杯壁凝着的水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准备好了吗?我们……”
“顾清羡,”我打断他,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非要接这部剧?为什么非要处处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最后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针对你?”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眉头微蹙,“在你眼里,我做的这些,都只是为了针对你?”
“不然呢?”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你是影帝,我只是个新人,你放着大制作不接,来拍这种小成本网剧,不就是为了看我笑话吗?你替我挡酒,送我去机场,不就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们关系不一般,看我被粉丝骂吗?”
这些话像淬了冰,连我自己都觉得刻薄,可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心里那点快要破土而出的慌乱。
顾清羡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像团乱麻,有失望,有无奈,还有点我读不懂的受伤。宴会厅的音乐和笑闹声隔着厚厚的门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许晏,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被他问得一窒,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厉害。相信他?相信这个从小就跟我针锋相对的人会突然对我好?相信他那句“我喜欢你”不是玩笑?
我做不到。
“我走了。”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不用你送。”
走出酒店时,晚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小陈追出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许哥,真不等等顾老师吗?他刚才……”
“不用。”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发颤,“开车,去机场。”
车子驶离酒店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清羡还站在门口,白色的衬衫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他没有动,只是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像尊沉默的雕像。
我的心突然空了一块,像被剜掉了什么,疼得我喘不过气。
飞机落地时已是凌晨,我打开手机,看到顾清羡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时间是一小时前。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回复。最后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包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刻意躲着他。
经纪人安排的双人采访,我找借口推了;公司团建,听说他会去,我谎称自己感冒了;甚至连剧组的售后直播,我都只露了个脸就匆匆下线。
顾清羡的消息从一开始的“注意休息”,到后来的“《东宫月》预告片发了,你看了吗”,再到最后的“好,不打扰你了”,频率越来越低,语气也越来越淡。
我把他的微信设置成“不看他的朋友圈”,却还是会忍不住点进他的主页,看着他发的剧组日常、公益活动,甚至是一张随手拍的天空,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一样难受。
有次刷到他去医院复查的照片,是粉丝偷拍的,他穿着黑色的风衣,背着包一个人走进医院,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差点就按下了通话键,最后却只是默默退出了页面。
“许哥,你最近怎么老走神?”小陈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我面前,“顾老师那边……”
“别提他。”我打断她,语气有点冲。
小陈叹了口气:“许哥,其实顾老师真的挺好的。上次你被黑粉攻击,是他让工作室发声明帮你澄清的;还有你那个代言,本来品牌方属意的是别人,也是他推荐的你……”
“他推荐我?”我愣住了,那个代言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经纪人说我运气好,难道……
“是啊,”小陈点点头,“我也是听品牌方的人说的,顾老师说你形象更符合他们的新产品,还帮你试拍了宣传片呢。”
我端着牛奶杯的手开始发抖,温热的液体晃出杯沿,烫在手上却没什么感觉。原来我以为的“运气好”,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顾清羡的样子:他替我挡碎石时的背影,他在医院里看着我的眼神,他在杀青宴上沉默的样子……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反复播放,让我心慌意乱。
我忍不住打开微博,搜索“顾清羡”,看到他昨天发的动态:“新戏开机,谢谢大家关心。”配图是他在片场的照片,穿着厚重的戏服,笑容依旧温和,可我却觉得那笑容里少了点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我们的聊天记录。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到后来的斗嘴,再到他那些带着试探的关心,最后停留在他那句“好,不打扰你了”。
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我蜷缩起身子。我好像……做得太过分了。
可我能怎么办呢?主动去找他?跟他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那岂不是承认我其实很在意他?
我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懦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我想起杀青宴上顾清羡问我的那句话:“许晏,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或许,不是不相信他,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会对他动心,不相信我们之间真的能跳出“死对头”的怪圈。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条推送消息:《东宫月》定档,将于下周五播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突然有种预感:躲,或许根本不是办法。
可真要让我主动迈出那一步,我又怕得要死。
就这样,在纠结和矛盾中,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直到《东宫月》播出那天,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玄色铠甲的将军,看着他望向太子的眼神,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而我和顾清羡之间的这场拉锯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