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月》开播那天,我窝在公寓的沙发里,抱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抱枕反复刷新着播放页面。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又划,直到进度条走到将军第一次觐见太子的戏份,弹幕突然像炸开的烟花般密集起来——
「救命!顾清羡这个眼神!是藏不住的喜欢吧!铠甲再硬也挡不住眼里的温柔啊!」
「许晏脸红得好真实,太子殿下明明心动了还嘴硬哈哈哈,耳根红得像滴血!」
「只有我注意到顾清羡扶许晏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吗?好细节!绝对是故意克制!」
我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耳尖的热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屏幕里的顾清羡穿着玄色铠甲,肩甲上的兽纹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光,可他看向我的眼神里,纵容几乎要溢出来,连眉峰都比平时柔和了三分。我自己都忘了,当初拍这场戏时,他说「殿下的发带歪了」,指尖擦过我耳后时的触感有多烫,像烙铁似的,害得我差点忘词。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点的小龙虾到了,趿着拖鞋跑去开门,却看见小陈站在门口,怀里捧着个巨大的花束。粉色的玫瑰堆得像座小山,中间还插着几支白色的满天星,衬得那抹艳色愈发扎眼。「许哥,顾老师送的,说是恭喜《东宫月》开播大吉。」
我盯着那束花,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是刚从花店里送来的,带着点潮湿的草木气。花束中间别着张米色卡片,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是顾清羡惯有的笔锋:「剧情很精彩,你的太子演得很好。」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提他自己的角色,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心慌,像根羽毛轻轻搔在心上。
「扔了。」我转身往屋里走,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啊?」小陈急了,抱着花束跟进来,花瓣蹭到她的卫衣,「这可是99朵玫瑰啊!正宗的戴安娜粉,可贵了!扔了多可惜……而且顾老师特意交代,要看着你收下,还说要是你不收,就让我给你读他写的贺词。」
「那就让他自己来扔。」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顾清羡总是这样,用最温和的方式逼我面对,像放风筝似的,看似松松地牵着线,却总能精准地拽住我的软肋,好像笃定了我不会真的狠心拒绝。
可这次,我必须狠下心。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去了。
花束最终还是被小陈插进了客厅的青瓷花瓶里。那抹粉色在素净的白墙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幅错位的油画。我吃饭时要对着它,看电视时眼角余光总能瞥见它,连半夜起来喝水,客厅的夜灯都会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搞得整个人都烦躁不堪,连小龙虾都没吃出滋味。
更让我烦躁的是《东宫月》的热度。开播三天,收视率直接破亿,相关话题霸占了七个热搜位。我和顾清羡的CP超话一夜之间冲到了榜一,粉丝们扒出了我们高中同框的照片、大学合作的话剧片段,甚至连去年在电影节后台擦肩而过的视频都被翻了出来,配文全是「原来他们早就有故事」。连我妈都发来微信:「小晏,你跟小顾在剧里好般配啊,眼神骗不了人,现实里是不是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没敢回。
公司趁热打铁,安排了场线上直播宣传剧集。我提前跟经纪人打好招呼:「只聊剧情,不提私人关系,尤其是别cue顾清羡。」可当顾清羡的脸出现在连线画面里时,我还是没出息地攥紧了手里的抱枕,指腹把布料都捏得起了褶。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少了些镜头前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像刚从沙发上起身就被拉来直播。主持人是个眼尖的,笑着打趣:「顾老师和许老师看起来很有默契啊,是不是私下经常联系,交流演技心得?」
「还好。」顾清羡的目光落在屏幕里的我身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不疏离也不亲昵,「许老师最近很忙,刚结束一个代言拍摄,我们很少打扰彼此。」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没像以前那样故意说些暧昧的话,甚至连称呼都换成了客气的「许老师」。以前在剧组,他总爱叫我「小殿下」,说「听着就亲切」,气得我每次都要瞪他。可这种突如其来的疏离,却让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直播进行到一半,弹幕里的粉丝开始刷屏提问。有个ID叫「羡煞旁人是真的」的粉丝被主持人选中,问题直接弹在公屏上:「请问顾老师,剧中将军对太子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呀?」
顾清羡沉吟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应该是从第一次见面就有好感了吧,只是将军自己没察觉,把关心当成了针对,把在意说成了挑剔。」他说这话时,眼神轻轻扫过屏幕,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个藏在盔甲下的将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喝水掩饰慌乱。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的悸动。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把他的关心当成针对,知道我用「死对头」的壳子裹住自己的胆怯,知道我每次炸毛都是因为他离得太近,近到让我慌了阵脚。
直播结束后,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顾清羡的头像——是只蹲在屋顶的黑猫,还是我去年拍杂志时抓拍的,随手发给他说「跟你一样傲娇」——犹豫了很久,聊天框点开又关掉,输入的字删了又写,最后还是没敢发送。倒是他先发来条消息:「直播辛苦了,早点休息。」
简单的八个字,客气得像陌生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连指纹都快要印上去,最后却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接下来的日子,顾清羡像是真的「不打扰」了。
颁奖礼后台遇见,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正跟导演说话,看见我过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转身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品牌活动上并排站着拍照,他刻意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肩膀不碰,眼神不交汇,连微笑都带着公式化的礼貌;甚至有次在公司电梯里偶遇,他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剧本,低头看得认真,从17楼到1楼,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连电梯门开时都只是侧身让我先出。
这种刻意的疏远让我浑身不自在。以前总嫌他黏人,嫌他处处针对,嫌他总能轻易看穿我的伪装,可真当他把我当成普通同事,我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关注他——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风衣,是不是因为降温了?他好像瘦了点,下颌线更清晰了,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他昨天在发布会上说话时嗓子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
「许哥,你最近老走神。」小陈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我面前,拉花是歪歪扭扭的爱心,「刚才品牌方问你想拍哪种风格的海报,你盯着顾老师的方向发呆,人家负责人还以为你想跟他拍双人的呢,眼睛都亮了。」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又在看顾清羡。他正站在布景板前接受采访,侧脸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嘴角噙着礼貌的笑,却没什么温度,像戴了张精致的面具。
「谁看他了?」我把咖啡杯往嘴边送,滚烫的液体烫得我舌尖发麻,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我只是在想事情,新剧本的事。」
小陈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怼到我面前:「你看,这是刚才粉丝拍的,说你俩站在一块,像两只闹别扭的猫,谁也不理谁,却偷偷用余光瞟对方。」
照片里,我和顾清羡隔着三米的距离,背对着背站在背景板两侧,姿势僵硬得像被人点了穴。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中间交汇成一个模糊的点。评论区一片哀嚎:「我的CP怎么了?是不是吵架了?求复合!」「将军和太子明明那么甜,现实里怎么这么疏离啊!玻璃渣子都要被我磕出糖了!」
我关掉手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明明是我想要的距离,明明是我先说「我们只是同事」,可真当他退到安全线外,我却像丢了魂似的,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那天收工后,我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顾清羡的休息室门口。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门没关严,留着道缝,能看见他正坐在沙发上看剧本,眉头微蹙,食指在某页反复点着,像是遇到了难题。桌上放着杯没喝完的美式咖啡,杯壁上的水珠都干了,显然已经凉透了。
我想起他以前总说,凉咖啡喝了对胃不好,容易反酸。拍《东宫月》时,他的保温杯里永远装着温水,还总逼着我也喝:「殿下要保重龙体。」
「顾老师。」我推开门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合上剧本放在膝头:「许老师有事吗?」
「没……没事。」我攥着门把手,指尖泛白,指节都在发颤,「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有空吗?剧组说要补拍几个宣传照,需要两位主演同框。」
「应该有空。」他的语气客气得像在谈工作,连眼神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具体时间和地点,你让助理发我微信就行。」
「好。」我点点头,转身想走,手刚碰到门框,却被他叫住。
「许晏。」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愣在原地,后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受惊的鸟。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的脚边。
「没有。」我嘴硬道,声音却有点飘,「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们本来就只是同事。」
「那就好。」他沉默了片刻,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才听到他轻得像叹息的声音,「我还以为,我那天在杀青宴上说的话,吓到你了。」
杀青宴上的话?是那句「我对你的欣赏,不止于戏内」吗?还是他后来被导演打断的、没说完的那些?我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腔,撞得肋骨生疼。那天的酒意突然又涌了上来,耳边全是他低沉的嗓音,眼前晃着他认真的眼神。
「我没有被吓到。」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顾清羡,我们是同事,是朋友,仅此而已。以前是,以后也是。」
说完这句话,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带着周身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剧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烫金标题,半天没说话。休息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呜呜咽咽的,像在哭。
「我知道了。」他最终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像蒙了层灰,「那我不打扰你了,明天见。」
走出休息室时,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亮了又暗,照得人影斑驳。我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突然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许晏,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的温柔是假的?怕这七年的针锋相对里,藏着的其实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
回到公寓,那束玫瑰已经谢了几朵,蔫蔫地耷拉着花瓣,像被霜打过似的。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跟顾清羡较劲,跟他比成绩、比资源、比谁更受观众喜欢,却没想到,最难战胜的其实是自己。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顾清羡发来的消息:「明天拍宣传照,记得穿件厚点的外套,天气预报说会降温,最低只有八度。」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暧昧的语气,却精准地戳中了我的软肋——他总是记得这些琐碎的小事,记得我怕冷,冬天手脚永远是凉的;记得我胃不好,吃不了太辣太冰的东西;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那种。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足足三分钟,终于慢慢敲下两个字:「谢谢。」
发送成功的瞬间,窗外的月光突然亮了起来,像被谁掀开了遮着的云,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那束蔫掉的玫瑰上,像是在嘲笑我的口是心非。
或许,有些东西,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就像顾清羡收敛后的温柔,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渗透进我的生活,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关心,甚至习惯了用「讨厌」来掩饰那份不敢说出口的在意。
而这份习惯,比任何激烈的追求都更让人心慌,因为它让我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在演戏,那颗为他跳动的心脏,从来都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