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时,我才后知后觉地紧张。顾清羡站在我身后换鞋,手指碰到鞋柜上那盆多肉时,轻轻“咦”了一声——那是我去年生日时他送的,当时我嘴上说“养不活”,却偷偷查了半个月的养护攻略。
“还活着呢。”他转过身时,眼里带着点笑意,指尖还停留在多肉肥厚的叶片上。
“死不了。”我别过脸去拿拖鞋,耳根却发烫。这盆多肉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他肯定早就看到了,偏要故意说出来逗我。
客厅的玫瑰早就谢了,空花瓶摆在茶几上,显得有点突兀。我慌忙想去收,却被他按住手:“不用收,挺好看的。”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点干燥的暖意,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毛毯。
我猛地抽回手,转身去厨房烧水泡茶,陶瓷杯碰撞的脆响暴露了我的慌乱。水烧开时,顾清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我,眼神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糖浆。
“看什么?”我用茶匙搅动着杯子里的茶叶,不敢看他。
“看你。”他说得坦然,“看你泡茶的样子,比剧里的太子还认真。”
“那是自然。”我扬起下巴,努力找回点平时的气势,“茶道也是一门学问,不像某些人,只会对着镜头摆样子。”
他低笑出声,走过来靠在料理台上,离我只有半步的距离。雪松味混着淡淡的茶香飘过来,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感觉后背快要贴到冰凉的瓷砖上。
“许晏,”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今天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我被他问得一窒,热水差点溅到手上。是啊,不只是为了道歉。可那句“我好像也喜欢你”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像小时候攥着满分的试卷,想在他面前炫耀,却又怕被说“得意忘形”。
“就……就是想谢谢你。”我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杯子里打转的茶叶,“谢谢你替我挡的那些事,还有……剧本。”
“就这些?”他往前凑了凑,膝盖几乎碰到我的小腿,“没别的了?”
他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冲上头顶,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没……没了。”我结结巴巴地说,眼睛却不敢看他。
顾清羡沉默了片刻,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调侃我几句,却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我读不懂的失落,像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好吧。”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茶泡好了吗?我有点渴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把茶杯递给他,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幅沉默的画。
我们坐在沙发上喝茶,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却没人真的在看。我偷偷瞥他,发现他正盯着茶几上的空花瓶发呆,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连带着平时略显凌厉的眉峰,都柔和了许多。
“你新戏拍得怎么样?”我没话找话,声音有点干涩。
“还行。”他转过头,笑了笑,“演个医生,比将军好驾驭,不用穿那么重的铠甲。”
“哦。”我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却又不像以前那样让人难受。就像雨过天晴后的操场,湿漉漉的地面上还留着水洼,却已经能闻到青草的香气。
顾清羡突然起身走到阳台,推开了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小区里栀子花的甜香,吹散了客厅里沉闷的气息。他背对着我站在月光下,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只即将展翅的鸟。
“许晏,”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你还记得高中那个雨天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高三那年的暴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急得团团转,是顾清羡把伞塞给我,自己顶着书包冲进雨里。后来我听说他发了高烧,却在我问起时,嘴硬说“小感冒,死不了”。
“记得。”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楼下的路灯,“你那天……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怕你觉得烦。”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时候你总说我阴魂不散,我想,离你远点,你大概会开心点。”
我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原来他那时候就知道我在烦他,却还是忍不住对我好。而我,却把他的好意当成负担,用最伤人的话把他推开。
“对不起。”我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那时候……我太不懂事了。”
“不怪你。”他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盛着星星,“是我太胆小了,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只能用那些幼稚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打断。
“没关系。”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说过,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的指尖穿过我的发丝,带着点粗糙的质感,却温柔得让人想哭。我想起剧里将军揉太子头发的戏份,当时觉得太刻意,现在才明白,那种藏在动作里的珍视,是演不出来的。
“顾清羡。”我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我……”
“别说了。”他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点安抚,“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等你想清楚,等你愿意走向我。”
晚风吹起他的衬衫,也吹乱了我的心跳。我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被他揉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没褪下去的红晕。这个样子的许晏,好像比平时那个张牙舞爪的“死对头”,更真实一点。
“我送你下去吧。”我转身往门口走,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再看下去,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说出那句藏了太久的话。
电梯下降时,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我盯着跳动的数字,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明天……一起吃早饭吗?”顾清羡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时,正好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像只等着被投喂的大型犬。心脏突然软得一塌糊涂,那些纠结和犹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顾清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烟花,连带着电梯里惨白的灯光,都变得温暖了许多。
“那我明天七点来接你。”他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眼角的细纹里都盛满了光。
送他到楼下时,他转身想跟我说再见,我却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隔着衬衫能感觉到温热的脉搏,像在回应我的心跳。
“顾清羡,”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说出了那句藏了太久的话,“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顾清羡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抓住我的手紧了紧。
“我说,我喜欢你。”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可能……比‘有点’还要多一点。”
顾清羡的眼睛突然红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清,或者在嘲笑我,他却突然伸手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雪松味和淡淡的茶香,像个让人安心的港湾。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许晏,我等这句话,等了七年了。”
七年。从高中那个雨天,到现在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原来他等了这么久,原来我迟钝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眼眶湿湿的。
“不久。”他松开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我说过我一直等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小区里的栀子花还在散发着甜香,晚风吹过,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柔。
我看着顾清羡眼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些年的“死对头”,那些口是心非的日子,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跨越时间,跨越别扭,跨越所有的“死对头”外壳,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们早已成为对方最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