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羡的拥抱还带着晚风的凉意,却烫得我后颈发麻。他掌心按在我后背的力道很稳,指节微微泛白,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可呼吸落在我发顶的频率却有些乱,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颤抖,像受惊的鹿。
“松开点,勒得我喘不过气了。”我推了推他,声音闷在他胸口的羊绒衫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那料子是上好的cashmere,贴在皮肤上却不如他体温的万分之一让人在意。
他慌忙松开手,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下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这些天没睡好。他像只被戳中软肋的大型犬,耳朵耷拉着,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抱歉,太激动了。”他挠了挠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后背撞到了吗?”
“没有。”我别过脸,假装看天边的月亮。今晚的月色很淡,像蒙了层纱,可余光里总能瞥见他微肿的唇——刚才被我不小心咬到的。指尖还残留着他衬衫的触感,纯棉的料子被夜风浸得微凉,却比任何丝绸都让人安心,像小时候盖惯了的旧棉被。
小区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影晃啊晃,像谁在眨眼睛。我们并肩往楼道走,谁都没说话,却没觉得尴尬。偶尔肩膀碰到一起,会像触电似的缩回,指尖却还在偷偷发痒,然后又忍不住悄悄靠近,鞋跟碰着鞋跟,像两个刚确定关系的初中生,笨拙又认真。
“明天想吃什么?”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喝过酒。
“都可以。”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撞在路灯杆上叮当作响。声音有点飘,连自己都觉得虚,“你做?”
“嗯。”他笑了,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像揉进了碎星子。“我家有烤箱,给你烤吐司?你高中时不是总说学校食堂的吐司太硬吗?跟板砖似的,咽下去能硌到胃。”
我愣了一下。高中食堂的吐司确实像块板砖,干巴巴的,一点奶香都没有。我只在某次值日时随口抱怨过一次,当时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头发遮住半张脸,我以为他没听见。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连“硌到胃”都记得分毫不差。心脏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眼角都有点发潮。
“那……加个煎蛋。”我抬起下巴,努力装作挑剔的样子,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要溏心的,蛋黄不能太生,也不能太老,就……就像上次在剧组吃的那种。”
“遵命,小殿下。”他学着《东宫月》里将军的语气,微微躬身行礼,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哦不对,他今天穿的是休闲裤,可那股子恭敬又带着点戏谑的劲儿,和剧里一模一样。逗得我笑出了声,晚风灌进嘴里,有点凉,却甜丝丝的。
月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他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格外顺眼。以前总觉得他这几道纹显老,现在才发现,笑起来的时候像月牙,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话。
走到楼道口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热,汗津津的,像揣了个小暖炉。“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塞到我手里。盒子是深棕色的,摸着像胡桃木,边角打磨得很光滑,带着点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捏着盒子,指尖微微发颤。盒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去年在南疆拍戏时,找老银匠打的。”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又红了。“本来想杀青宴时给你,没敢。那天你喝了酒,眼睛红红的,我怕你以为我趁人之危。”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枚银色的戒指,样式很简单,只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被月光吻过的痕迹,又像水流过石头的印子。指尖碰上去,有点凉,却很快被体温焐热了。戒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X”和“G”,是我们名字的首字母,刻得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的质感。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原来那些看似随意的靠近,那些“顺路”送来的奶茶,那些“刚好”多出来的戏票,都是蓄谋已久的温柔。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了好多年,终于等到破土的这天。
“不好看吗?”他见我没说话,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手都攥成了拳。“你要是不喜欢,我再让老银匠改改,或者……或者重新打一个也行,你喜欢什么样的?带钻的?还是……”
“喜欢。”我赶紧打断他,生怕他再说下去,眼眶就要真的湿了。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连宽窄都合心意。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像有团火在烧,从指尖一直烧到心口。“很喜欢,比剧组给太子定做的玉扳指还喜欢。”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手伸了又伸,想去碰我的戒指,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去,像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那……我先回去了?”
“嗯。”我点点头,却没转身。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好像在催我们。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像要溢出来:“晚安,许晏。”
“晚安,顾清羡。”
看着他走进电梯的背影,我摸着手指上的戒指,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个困扰了我大半年的人,这个让我又气又恼的“死对头”,这个抢了我三次年级第一、两次最佳新人奖、一次代言的家伙,竟然真的成了我的……男朋友?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他对着反光的门板偷偷抿了抿唇,手还在摸着自己的心跳。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回到家时,小陈还没走,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看见我回来,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像只发现了老鼠的猫。“许哥!你手上戴的什么?!亮晶晶的!”
我把戒指举到她面前,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连带着声音都发飘。“好看吗?”
“哇!!!”她尖叫着扑过来,差点把我撞进沙发底。棒棒糖的糖渣掉了我一身,可我一点都不恼。“是顾老师送的吧?!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成了!快说说,他跟你表白了吗?是不是特别浪漫?!有没有单膝跪地?!”
“就……说了点以前的事。”我被她晃得头晕,却还是忍不住把晚上的经过说了一遍,从私房菜馆的桂花糖藕——那是我外婆的味道,到阳台的晚风,再到他泛红的眼眶,连他说“等了七年”时的哽咽都没落下。
小陈听得一脸姨母笑,手里的棒棒糖都化了,黏在手指上也不管。“许哥,你以前总说顾老师烦,现在知道他多爱你了吧?他为了追你,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隐忍啊!你看他把你高中的破事记多牢,比记台词都上心!”
我靠在沙发上,摸着戒指上的纹路,一圈又一圈,像在数着什么。心里甜得发涨,像喝了杯加了双倍糖的奶茶。是啊,他隐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七年的时光,足够一个懵懂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人。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蒙在鼓里,现在才明白他每次“针对”背后的深意。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顾清羡发来的消息:“刚到家。今天很开心。”后面跟着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包,傻气又可爱,和他平时高冷影帝的样子一点都不符。
我笑着回:“我也是。”想了想,又加了个小猫蹭人的表情包——是小陈教我的,说“这个显得软萌”。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像所有刚确定关系的情侣一样,笨拙地探索着相处的节奏。
他会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楼下,手里提着保温袋,吐司烤得金黄,边缘微焦,涂着薄薄一层花生酱——他知道我不爱吃太甜的。溏心蛋的蛋黄像夕阳一样诱人,用勺子轻轻一戳,就流心淌在吐司上,黄澄澄的,看得人胃口大开。
我会在他收工后,提着保温桶去探班。里面是按他口味做的清淡小菜,冬瓜排骨汤炖得烂烂的,少油少盐——他胃不好,不能吃太辣,上次在杀青宴上喝了半杯白酒,半夜就疼得去了医院,我记着呢。
剧组的人渐渐看出了端倪。化妆间的姐姐总爱打趣:“小许啊,今天的腮红是不是太红了?”道具组的大哥每次递水,都要给我们俩各来一瓶,还特意把我的那瓶拧开。导演拍着我的肩膀笑:“小许啊,最近状态不错,眼睛里都带着光,比拍太子后期那股子忧郁劲儿好多了。”
小陈更是天天把“顾老师”挂在嘴边,恨不得昭告天下。今天说“顾老师给你带的咖啡是你爱喝的牌子”,明天说“顾老师把你的剧本都标好了重点”,连助理都被她策反了,总在我面前念叨“顾哥今天又问你喜欢吃什么”。
这天拍一场太子和将军在月下谈心的戏,剧本里写着“将军欲言又止,太子低头浅笑”。背景是假的月亮,亮得有点晃眼,可当顾清羡站到我面前时,我总觉得那月光比真的还暖。
轮到我们拍时,顾清羡盯着我的眼睛,突然说:“珩儿,其实我……”他没按剧本说台词,剧本里将军应该说“边关不稳,臣恐难久伴殿下左右”。可他眼里的认真却比任何台词都更打动人,像藏了片星空,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想起昨晚他帮我吹头发时,吹风机的热风拂过发梢,他低声说“以后你的剧本我都帮你标重点,熬夜伤眼睛”。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漏了一拍,又像多跳了半拍。低头笑的时候,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连脖子都在发烫,不用看也知道,化妆师的腮红肯定白打了。
“咔!完美!”导演兴奋地喊停,举着对讲机大嗓门传遍整个片场。“清羡这个眼神绝了!小晏这个笑也到位!就这种感觉,藏着点心动,又有点害羞!比我想要的还妙!”
我抬头看顾清羡,他正看着我笑,眼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蜜糖,连眼角的细纹都盛满了光。阳光透过布景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和我戒指上的银光交相辉映,晃得人有点晕。
收工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藤蔓。有粉丝远远地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他却没像以前那样刻意避开,反而把我的手牵得更紧了,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不怕被拍到?”我有点紧张,手心冒汗,把他的手都攥湿了。虽然我们没说要藏着掖着,可这么快被曝光,总觉得有点慌。
“怕什么?”他低头看我,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像偷喝了蜜。“早晚都要让他们知道。我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
回到酒店,他从包里掏出个相框,用布包着,层层叠叠的,像是什么宝贝。打开一看,里面是张我们高中的合照——那是运动会时拍的,我刚跑完三千米,累得瘫在地上,校服裤沾了好多灰,头发贴在额头上,丑得要命。他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瓶水,瓶盖都拧开了,嘴角偷偷扬着,眼里全是笑意。照片有点泛黄,边角却被细心地包了起来,一点褶皱都没有。
“什么时候找到的?”我摸着照片,指尖能感觉到相纸的纹路,眼眶有点热,怕他看见,赶紧低头假装看照片背面。
“一直带在身上。”他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枕头,躺下来就能看见。然后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呼吸拂过发梢,有点痒。“许晏,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有点哽咽。
“谢谢你,终于走向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戒指的银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撒了把碎钻。我转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在为我们的故事打节拍。突然觉得,那些年的兜兜转转,那些口是心非的别扭,那些藏在“死对头”面具下的试探,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圆满。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想和他一起吃早餐,看他煎蛋时被油溅到的慌张;是想在他收工时递上一杯热水,听他抱怨今天的戏有多难拍;是想把所有藏在心底的温柔,都一点点讲给他听,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