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后的第三个周末,我是被煎蛋的香味勾醒的。
窗帘没拉严,晨光像融化的蜂蜜,顺着纱帘的缝隙淌进卧室,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斑驳的暖黄。身边的被褥还留着浅浅的凹陷,带着顾清羡身上那股雪松味洗衣液的气息——是我去年在他衣柜里发现的,偷偷记下牌子买了同款,如今倒成了我们俩共用的味道。
“醒了?”门被轻轻推开,顾清羡端着白瓷盘走进来。他穿了件我大学时的灰色卫衣,袖口洗得发毛,松松垮垮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盘子里躺着枚溏心蛋,蛋白煎得金黄微焦,蛋黄像裹着层薄衣的朝阳,正是我偏爱的火候。
“早。”我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发丝扫过脸颊,带着点刚睡醒的痒意。他把餐盘搁在床头柜上,弯腰替我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沾着点黄油的香气,混着厨房的烟火气,烫得我耳尖发麻。
“再赖床,蛋就要凉了。”他低头在我额角啄了一下,胡茬蹭过皮肤,有点扎人又有点痒。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像落了星子,“我们家许影帝可不能饿肚子,不然粉丝该心疼了。”
“谁是你家的……”我红着脸拍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拽进怀里。他身上还系着那条蓝白格子围裙,是上次逛超市时我非要买的,说“看着就有做饭的欲望”。布料蹭着我的脸颊,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让人想起某个夏末的午后。
“难道不是吗?”他低头看我,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结婚证都领了三个月,还想赖账?”
说起结婚证,我至今还有点恍惚。金影奖官宣后的第二个月,我们挑了个普通的周二去民政局。那天他特意熨了件白衬衫,站在红底背景板前,笑得像个刚领了三好学生奖状的孩子。摄影师说“靠近点”,他伸手揽住我的肩,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照片洗出来时,我才发现自己嘴角偷偷扬着——被他那傻样传染的。
“吃饭了。”我从他怀里挣出来,光着脚踩在羊绒地毯上往餐厅跑,脚边的长毛蹭过脚踝,暖乎乎的。耳尖的热度却怎么也褪不下去,像揣了颗小太阳。
餐桌上摆着两碗阳春面,细白的面条浸在清亮的汤里,葱花撒得匀匀的,碗边漂着层薄薄的油花。这是顾清羡学了半个月的手艺,第一次做时盐放多了,他硬着头皮全吃了,说“给殿下试毒,臣万死不辞”。现在提起这事,他还会挠着头笑:“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日子要过得有烟火气。”
“今天约了小陈他们来吃饭,记得吗?”他替我剥着茶叶蛋,蛋壳被他捏得细细碎碎,露出里面嫩白的蛋白。蛋黄的流心淌在面条上,金灿灿的晃眼,像把夕阳揉碎了撒进去。
“记得。”我点头,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你买的虾呢?小陈昨天特意发消息,说要吃你做的油焖大虾。”
“在厨房养着呢。”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弯成好看的弧度,“活蹦乱跳的,保证新鲜。早上还跟它们说,今天要好好表现,不然就换蒜蓉粉丝蒸。”
我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半年前我们还在《东宫月》的片场别别扭扭地试探,他替我挡酒要找“你胃不好”的借口,我收他的润喉糖要偷偷藏进包里。现在却能像这样坐在一张餐桌上,讨论中午的虾该怎么做,连呼吸都带着同款洗衣液的味道。那些藏在七年时光里的针锋相对,终究变成了此刻碗里的葱花,琐碎,却暖心。
吃完早餐,顾清羡去书房处理工作,我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新剧本。是个现代都市题材,讲两个建筑设计师的故事,导演昨天还特意打电话:“看你和顾老师在颁奖礼后台那眼神,就知道这角色非你俩莫属。”
剧本里夹着张便签,是顾清羡的字迹:“第17页第三场,男主说‘我等你’那里,是不是很像我们?”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高中生的恶作剧。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是粉丝后援会的群消息。点进去一看,全是昨天我们被拍到逛超市的照片——他推着购物车,我站在零食区拿薯片,画面糊得像加了柔光滤镜,却被粉丝截了九宫格,配文“救命!这就是婚后日常吗?甜得我牙都要化了!”。
评论区早就炸开了锅:“我磕的CP真的结婚了!从《东宫月》到现在,圆梦了!”“原来影帝也会给爱人推购物车,还会记得买草莓味的酸奶!”“谁还记得剧里将军给太子剥虾的片段?现在看顾老师处理虾线的样子,果然是练过的!”
我笑着退出群聊,抬头时正好看到顾清羡站在书房门口看我,手里拿着个相框。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黑色的家居服染成了温柔的焦糖色。“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看我们家粉丝又在脑补。”我朝他招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
他走过来坐下,把相框放在我腿上。是我们高中那张毕业照的放大版,被他装了个胡桃木的框子,边角打磨得圆圆的。照片里的我皱着眉,因为他抢了我前排的位置;他蹲在我旁边,嘴角偷偷扬着,眼神却往我这边瞟。背景里的香樟树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
“什么时候洗出来的?”我摸着相框边缘的木纹,触感温润,带着点木头本身的清香。
“上周。”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头发蹭过我的耳廓,有点痒,“想把它挂在客厅,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幼稚。”我嘴上嫌弃,心里却甜得发涨,像喝了杯加了蜜的柠檬水。指尖划过照片里他偷偷看我的眼神,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在图书馆给我讲题,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也是这样亮晶晶的。
中午十一点,门铃准时响了。小陈拎着个巨大的蛋糕站在门口,盒子上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许哥!顾哥!新婚快乐!”她嗓门洪亮,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被惊醒了。
蛋糕盒打开时,我和顾清羡都笑了。奶油写着“恭喜许哥顾哥新婚快乐”,字歪歪扭扭的,旁边画了两个Q版小人,一个穿着龙袍,一个披着铠甲,手牵着手比心。“我订了好久才订到的,低糖的,顾老师胃不好也能吃。”小陈献宝似的,“师傅说这个叫‘从校服到婚纱’款,虽然你们穿的是礼服,但意思到了!”
“你有心了。”顾清羡接过蛋糕,笑得温和。他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领口松松垮垮的,系着那条蓝白格子围裙在厨房忙碌,背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居家男人,丝毫看不出是拿过三届影帝的人。
小陈的男朋友是个摄影师,举着相机到处拍:“许哥顾哥,你们家也太有生活气息了吧!这厨房的烟火气,这客厅的阳光,简直是理想中的婚后生活!”他镜头对着冰箱,上面贴着我们去拍的拍立得,有我做糊了的饼干,有他蹲在超市宠物区看猫的傻样。
“拍吧拍吧,”小陈塞给我一把瓜子,自己也抓了一把,“反正他们俩现在甜得发腻,也不怕被拍。你看顾老师剥虾那认真样,以前谁说他是高冷影帝来着?”
我朝厨房望去,顾清羡正低头处理虾线,指尖捏着小刀,动作专注得像在研究剧本。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在毛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和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他的样子慢慢重合——原来有些人,真的会从穿着蓝白校服的青涩少年,陪你走到系着围裙的烟火人间。
晚饭时,小陈起哄让我们说说怎么确定关系的。顾清羡喝了点红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高中抢我早餐,是因为看到我对牛奶过敏;说起大学替我挡酒,是怕那个导演灌我喝白酒;说起接《东宫月》,是听说我要演太子,推了大制作连夜飞过来试镜。
“那时候总觉得,只要能让他多看我一眼,做什么都值。”他转头看我,眼里的认真藏不住,像盛着一整个银河,“现在才知道,能这样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能早上起来给你煎个蛋,才是最好的。”
我的眼眶有点热,伸手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指尖微凉,是常年握剧本留下的薄茧,却紧紧回握住我,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无名指上的戒指硌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个被岁月打磨过的承诺。
送走客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玻璃窗上,像有人在弹钢琴。顾清羡牵着我的手站在玄关换鞋,他替我系鞋带时,我发现他新剪了指甲,边缘修得圆圆的——是上次我说“你指甲太长,挠得我胳膊痒”。
“明天想去哪里?”他抬头时,眼里带着笑意,睫毛上好像沾了点雨丝,亮晶晶的。
“在家待着吧。”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像听一首温柔的催眠曲,“想跟你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那部你说‘看不懂但愿意陪我看’的文艺片。”
“好。”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气息里带着点红酒的甜香,“再给你做爆米花,放很多黄油的那种。”
夜深人静时,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却浇不灭眼里的光。顾清羡突然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怎么了?”我抬头看他,借着月光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没什么。”他低头吻我,唇齿间带着点红酒的甜香,混着爆米花的黄油味,“就是突然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雪松味洗衣液和淡淡烟火气,像个让人安心的港湾。左手被他握着,两枚戒指偶尔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像时光在唱歌。
从校服到礼服,从针锋相对到柴米油盐,这条路我们走了七年。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试探、拉扯、等待,那些被误会的关心、被掩饰的心动、被辜负的温柔,终究变成了此刻掌心的温度,沙发上的抱枕,碗里的葱花。
窗外的雨还在下,月光偶尔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两枚戒指的银光交相辉映,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又像把整个银河都揉碎了,轻轻放在我们掌心。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没有终点。
往后余生,晨光里的煎蛋是你,雨夜里的拥抱是你,剧本上的批注是你,冰箱上的拍立得是你。
柴米油盐是你,风花雪月是你,岁岁年年,都是你。
我们的爱意将深入骨髓,藏匿着甜蜜,永存于记忆珍宝中。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