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重逢在深秋
第一章 梧桐叶落满长街
沈知意蹲在画廊后门的梧桐树下捡画笔时,第一片像样的秋叶子落在了她的帆布包上。
焦糖色的叶片边缘卷着细齿,脉络在夕阳下看得格外清晰,像谁用金线精心绣过的花纹。她指尖刚触到叶片,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惊得她手一抖,画笔“啪嗒”掉进了湿漉漉的草丛。
“抱歉!”男人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带着点急促的歉意。
沈知意抬头时,夕阳正穿过云层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黑色轿车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车窗降下,露出张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亮得有些晃眼。
是肖砚舟。
这个认知让沈知意的心跳漏了半拍,手里的梧桐叶“唰”地滑落在地,沾了泥点。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帆布鞋后帮磨破的地方蹭到脚踝,传来细微的刺痛。
“沈知意?”肖砚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他推开车门走下来,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比七年前高了些,肩背更宽了,以前额前总翘着的碎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可那双看人时微微挑眉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沈知意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颜料的指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肖先生。”
七年没见,连称呼都生分了。肖砚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板上——半湿的画纸上是未完成的街景,梧桐叶被夕阳染成金红,街角的咖啡馆亮着暖黄的灯,只是画布右下角洇开了一块水渍,把“知意画廊”的招牌晕成了模糊的色块。
“你在这里工作?”他问,视线扫过画廊斑驳的木门,门楣上的木质招牌掉了半块漆,“还是……这是你的画廊?”
“是我的。”沈知意把画板往身后藏了藏,帆布包上的梧桐叶徽章蹭到手臂,“去年刚盘下来的。”
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桂花香。肖砚舟的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像洇开的墨痕。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她总爱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发绳上系着片干枫叶,跑起来时枫叶就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
“刚下过雨,怎么不在店里待着?”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画笔掉了很麻烦吧?”
“颜料快用完了,想去对面的文具店买,”沈知意终于抬起头,眼睛是清浅的杏色,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没想到刚出来就……”她没说完,指了指草丛里的画笔。
肖砚舟弯腰帮她捡起画笔,笔杆上还沾着她的指纹和未干的颜料。他记得她以前画画时总爱咬笔杆,笔头上总有淡淡的牙印,现在这支笔却很光滑,想来是改掉了这个习惯。
“我送你过去?”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点的帆布鞋上,“雨刚停,路滑。”
沈知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很近的,过条马路就到了。”她抱着画板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他的气息笼罩,“肖先生要是没事的话……”
“我有事。”肖砚舟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来画廊看画。”
沈知意愣住了。她的画廊开在老城区的巷尾,位置偏僻,来的大多是熟客,从没人会特意说来“看画”。她看着男人自然地迈步走向画廊门口,黑色风衣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就像七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他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她落下的画夹。
第二章 画里的旧时光
画廊里比沈知意描述的要温馨得多。
墙面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画作,大多是风景和静物。角落里摆着个旧沙发,铺着针织毯,旁边的木架上堆着几本翻旧的画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混杂着香薰蜡烛的甜香,让人莫名心安。
“随便看,”沈知意放下画板,转身去倒茶,声音在安静的画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画。”
肖砚舟的目光却被墙上一幅画吸引了。那是幅水彩画,画的是深秋的校园小径,满地梧桐叶被夕阳染成金红,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地上捡叶子,发尾的枫叶发绳在风里飘动。画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知意,2016年秋。
2016年,是他们分开的那一年。
“这幅画……”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面前,却没敢触碰,“是我们学校的那条路?”
沈知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热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没察觉。“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去年整理旧画时翻出来的,觉得挺好看就挂起来了。”
肖砚舟转过头,看见她手背红了一片,连忙拿起桌上的纸巾递过去:“烫到了?”
“没事,”沈知意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水不烫的。”
肖砚舟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画上。画里的女生低着头,侧脸柔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把金粉。他记得那个下午,他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看着她蹲在地上捡了满满一书包的梧桐叶,说是要做标本。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叶子里夹着她写给自己的信,却始终没敢递出去。
“你还在画风景?”他走到另一幅画前,画的是冬日的湖,冰面倒映着光秃秃的树枝,几只候鸟停在岸边,“大学时你说想画人物。”
沈知意正在给画框掸灰,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人物太难画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人心太复杂,画不出来。”
肖砚舟沉默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七年前他出国前,她曾把一幅画塞给他,画的是他在篮球场上的样子,背景是漫天晚霞。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肖砚舟,我喜欢你。可他当时被出国的兴奋冲昏了头脑,匆匆说了句“谢谢”,就把画塞进了行李箱,直到半年后整理东西时才看见那句话,可那时早已联系不上她。
“这幅画卖吗?”他指着那幅校园小径的画,声音有些干涩。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他,杏眼里满是惊讶:“不卖的,”她连忙摇头,“这是……私人画作,不卖。”
肖砚舟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几秒,缓缓点头:“好,不卖。”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涩意,“那你现在……还捡梧桐叶吗?”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点颜料。“不了,”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现在觉得叶子落在地上挺好的,不用特意捡起来。”
就像有些人,错过了就该留在过去,不用特意想起。
肖砚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墙上的画。他发现沈知意的画里总带着种淡淡的怀旧感,无论是老巷的砖墙、窗台的盆栽,还是街角的路灯,都像是被时光浸泡过,温柔又带着点怅惘。就像她这个人,七年过去,眉眼长开了,性子却还是老样子,安静、内敛,把情绪藏在画里。
“画廊生意怎么样?”他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门口的招聘启事上,“在招人?”
“嗯,”沈知意揉了揉手指,“之前的兼职生开学了,想找个长期帮忙看店的。”她顿了顿,抬头看他,“肖先生怎么会来这边?你不是在国外吗?”
“上个月刚回来,”肖砚舟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了些,“公司在这边有项目,暂时定居。”他看着她惊讶的表情,补充道,“就在附近的写字楼,走路十分钟。”
沈知意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巷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她从没想过会在这座城市再见到肖砚舟,更没想过他会离自己这么近。
“那挺好的,”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画具,“这边……生活挺方便的。”
肖砚舟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知道她在紧张,就像高中时每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都会这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我能常来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试探,“就……过来看看画。”
沈知意的手指一顿,颜料滴落在画板上,晕开一小片灰蓝色。她抬起头,撞进男人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画廊的灯光,温暖又明亮,像七年前那个夏夜的星空。
“画廊……随时欢迎客人。”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三章 意外的重逢
接下来的日子,肖砚舟成了画廊的常客。
他通常在傍晚时分过来,穿着合身的西装,领带松松地系着,带着一身工作后的疲惫,却总能在看到画时眼神亮起来。他不常说话,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画,偶尔会问沈知意某幅画的创作灵感,或者点评几句色彩和构图。
沈知意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她会在他来之前泡好他喜欢的龙井,会把新画好的作品先给他看,甚至会在画累了的时候,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今天看到街角的桂花开了,”这天傍晚,沈知意正在画一幅桂花图,笔尖沾着鹅黄色的颜料,“特别香,就像你高中时用的那款洗衣液。”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脸颊瞬间涨红。
肖砚舟正在翻画册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时眼里带着笑意:“你还记得?”
“不、不记得了,”沈知意连忙摆手,笔尖的颜料滴在画纸上,“我随便说的。”
肖砚舟低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画廊里格外清晰。“那款洗衣液是我妈买的,”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声音温柔,“她说桂花味的安神,适合熬夜看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画上,“后来出国前,我特意买了一瓶放在行李箱里,闻着味道就像在家。”
沈知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从不知道这些细节,七年来她一直以为,他早就把高中的一切抛在了脑后,包括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自己。
“画得很好,”肖砚舟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桂花的层次感出来了,光影也很舒服。”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沾着一点鹅黄色的颜料,像不小心落上去的花瓣。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帮她擦掉颜料,指尖却在离她脸颊还有半寸时停住了。沈知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的洗发水香味,是淡淡的栀子花香。
空气仿佛凝固了。
画廊里的香薰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轻轻晃动,在两人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沈知意的心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肖砚舟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淡淡的茶香,让她莫名心慌。
“那个……颜料……”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撞到了身后的画架,画架晃动了一下,上面的画纸滑落下来。
肖砚舟眼疾手快地扶住画架,捡起掉落的画纸。那是幅还没完成的画,画的是个男生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像极了高中时的他。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未完成的时光。
肖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画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这是……”
沈知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抢过画纸胡乱塞进画夹里,声音带着哭腔:“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随便画的!”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肖先生要是看完了就请回吧,我要关门了。”
肖砚舟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心口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他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也知道这幅画意味着什么。七年的时光,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怀念。
“知意,”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
沈知意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肖砚舟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我明天再来,”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带你喜欢的那家栗子蛋糕,刚出炉的。”
门被轻轻带上,画廊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七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散落的画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像极了七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
第四章 栗子蛋糕与旧信件
第二天傍晚,肖砚舟果然带着栗子蛋糕来了。
蛋糕还冒着热气,用透明的盒子装着,上面撒着细腻的糖粉,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画廊。沈知意看着他自然地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心里又甜又涩——她高中时最爱吃这家的栗子蛋糕,每次考试完他都会买给她,这个习惯他竟然还记得。
“趁热吃,”肖砚舟把叉子递给她,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昨天……抱歉。”
沈知意接过叉子,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戳着蛋糕。栗子泥细腻绵密,甜而不腻,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她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七年前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他在篮球场上投篮的样子,他帮她讲数学题时认真的侧脸,他把蛋糕递给她时温暖的笑容……
“怎么哭了?”肖砚舟递过纸巾,声音里带着担忧,“不好吃吗?”
“不是,”沈知意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太甜了。”
肖砚舟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甜就少吃点,”他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喝点水。”
两人沉默地吃着蛋糕,画廊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落叶声。沈知意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有些事情总要面对。
“肖砚舟,”她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七年前的那幅画,你……”
“我看到了,”肖砚舟打断她,目光坦诚,“出国半年后才看到背面的字,当时我立刻就想回来找你,可我妈说我刚稳定下来,让我别冲动。后来我试着联系你,你的手机号换了,社交账号也注销了,我……”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懊悔,“我找不到你了。”
沈知意愣住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七年来她一直以为,他是看到了却不屑一顾,所以才彻底断了联系。
“我以为你……”她咬着唇,说不出后面的话。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肖砚舟苦笑了一下,“毕竟我走得那么匆忙,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原来这么多年,他们都在彼此的误解里,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我换手机号是因为……”沈知意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
“我在意,”肖砚舟看着她,目光坚定,“你的所有事情,我都在意。”
沈知意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色晚了,我该关门了。”
“我帮你,”肖砚舟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蛋糕盒子,“明天我请你吃饭吧,就当……为七年前的失礼道歉。”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肖砚舟几乎每天都来画廊。有时是陪她看画,有时是帮她整理画具,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却总能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在她饿的时候带来她爱吃的点心。
画廊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温馨起来,像是笼罩了一层暖光。沈知意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甚至会在他没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这天肖砚舟帮她整理仓库时,翻出了一个旧纸箱。箱子里装着满满的梧桐叶标本,每片叶子里都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沈知意娟秀的字迹,记录着高中时的点点滴滴。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