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玉兰花的甜香,漫过乔府朱漆斑驳的回廊。
我捏着书卷的指尖微微泛白,锦缎裙摆扫过青石板时带起细碎的声响,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无处安放的心事。
廊下的雀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掠过头顶,翅尖扫落几片粉白花瓣,恰如我此刻被家族婚约捆缚的人生——看似绚烂,实则转瞬即逝。
转过抄手游廊,马厩的干草气息混着淡淡的马粪味漫过来,倒比前院的熏香多了几分活气。
我下意识放慢脚步,书卷上的字迹渐渐模糊,目光却被马厩前那个身影勾了去。
他正弯腰给青骢马添料,粗布短衣的后襟被汗水浸出深色,脊背绷得笔直,倒比前院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多了几分筋骨。草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随着添料的动作轻轻动着。
风突然转了向,卷着片蔫了的玉兰花瓣飘过来,晃晃悠悠落在他草帽的草绳上。
我心头莫名一动,竟忘了身份之别,提着裙摆朝他走去。裙裾扫过马厩外的篱笆,带起几声细响,他猛地直起身来,动作快得像被惊到的野鹿。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黝黑的脸颊“腾”地涨红,像被落日染透的云霞。慌乱间后退时,草鞋在泥地上打滑,草帽顺着额角歪下去,那片花瓣便如断线的蝶,轻飘飘坠落在他脚边。
我看得清楚,他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弯腰时露出的脖颈上,有块淡褐色的小疤,倒添了几分野性的生动。
他捡起花瓣的动作近乎虔诚,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捏着那点粉白,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藏进里衣时,布料被撑得微微鼓起,我才注意到他短衣的肘部打着块靛蓝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想来是自己缝的。
“姑、姑娘,这花瓣弄脏了,莫要碰。”他说话时头埋得更低,草帽几乎要碰到胸口,声音里的慌张像要溢出来。
我忍不住笑了,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露在草帽外的耳朵红得发亮,倒比枝头的花苞还要艳些。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管事的旱烟杆敲着廊柱的脆响,呵斥声像淬了冰:“那边磨蹭什么!草料还没添完?仔细你的皮!”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更甚,手忙脚乱朝我摆手,指尖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姑娘快走,管事厉害,被瞧见您在这儿,可要挨骂了!”
我望着他急得冒汗的模样,忽然想起前日父亲说的话——乔家女儿,生来便是家族的棋子。
可眼前这人,明明身份低微,眼里却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清亮,竟比那些手握权柄的长辈更懂体恤。无奈地转身时,裙摆被篱笆勾了一下,我踉跄着回头,正撞见他望着我的背影,草帽已经扶正,可那双眼睛却没藏住情绪,像含着未说出口的话,混着玉兰花的香气,缠缠绵绵地漫过来。
管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攥紧书卷快步离开,耳后却还能听见他匆匆整理草料的声响。
走到回廊拐角时,忍不住又回头,只见他正低头用草绳系着什么,手指翻飞间,那片蔫了的玉兰花瓣竟被他仔细地缠在草绳上,轻轻放进了马厩的窗台上。
风再次吹过,卷走了最后一丝马厩的气息,只留下满袖的玉兰香。
我摸着发烫的耳尖,忽然觉得这深宅大院里,或许也藏着些不被规矩束缚的东西,就像那片被他藏起来的花瓣,哪怕蔫了,也自有其值得珍视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