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府大厅的金砖地被烛火照得发亮,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父亲手中那杯酒在青铜爵里晃着,泛着幽蓝的光,像极了后院池子里冻住的死水。
我垂着眼帘,看见自己的裙摆在金砖上投下褶皱的影子,像被揉乱的心事。
“为父知道你不情愿。”父亲的声音像从生锈的铁器里挤出来,“可乔家三百口人的性命,都系在这门亲上。”他将爵杯往案上一顿,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描金的“寿”字纹上,晕开深色的印子,“魏家要的是你的归顺,喝了这杯,才算断了旁的念想。”
我盯着那杯酒的刹那,鼻尖突然飘过一缕极淡的苦艾香——是小乔前日在廊下晒的草药,说能安神。
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捧着茶盘的手微微一动,袖口垂下的银链晃了晃,那是我送她的及笄礼。心猛地一沉,却不动声色地伸出手。
指尖刚要触到爵杯,小乔突然“哎哟”一声,茶盘歪了歪,滚烫的茶水泼在父亲手背上。
趁父亲扬手呵斥的间隙,她袖口滑下的小瓷瓶已空了,苦艾的气息混着酒气漫开来。我端起爵杯时,指腹触到杯壁的凉意,心里却清楚,这杯里盛的不再是穿肠的毒。
仰头饮尽的瞬间,苦涩从舌尖漫到喉头,像吞了口融雪的冰水。
父亲盯着我咽喉滚动的弧度,眉头渐渐松开,眼底那丝紧绷的冷意,终于化作不易察觉的松动:“好孩子,这才是乔家的女儿。”
转身退出大厅时,后颈的汗毛还竖着。
屏风后的阴影里,有个身影几乎要嵌进木缝里——我认得那玄色衣料的边角,是昨夜他翻窗时沾了雪的那片。他攥着拳头的手映在屏风上,指节凸起的弧度,像要把木头捏碎。
绕到假山后,他果然跟了上来,脚步急得带起风,攥住我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那酒……你真喝了?”他眼底的红血丝比前夜更重,鬓角还沾着草屑,想来是从后墙翻进来时蹭的。
我望着他手背上未愈的冻疮,忽然笑了,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小小的“安”字——是前日教他写的,他总把宝盖头写成歪歪的草棚。
“小乔换了酒,是她晒的苦艾。”话音未落,就被他紧紧拥住,胸腔传来的震动带着后怕的颤意,像后山滚落时他护着我的模样。
“方才在屏风后,我差点冲出去。”他埋在我颈窝的声音发哑,“若你真有什么事,我就一把火烧了这乔府,再提刀去魏营拼了。”
我摸着他后背的刀鞘,锈迹硌得掌心发疼,却比父亲案头的兵符更让人踏实。
假山石缝里漏下的月光,照见他怀里露出的半截草绳——编到一半的玉兰花形状,草叶上还沾着泥土。
“我联络了城外的货郎,他每月初三会从西城门过。”他扶着我的肩,目光亮得像淬了火,“我已在他车上藏了干粮和伤药,等风声松些,我们就……”
风穿过假山洞,带着梅香漫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冻硬的麦饼,还裹着片玉兰花瓣——该是从草料间那包藏着的花瓣里拿的,边缘已有些发黑。
“我昨夜在马厩磨了半夜刀。”他把麦饼塞进我手心,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两下,正是二更天。
我捏着那片干花,突然觉得乔府的高墙也没那么难翻,就像他说的,再冷的天,玉兰花也能在枝头熬到开春。而我们,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