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前的玉兰抽出新叶时,我总在晨起时犯恶心。比彘采来的野莓刚递到嘴边,胃里就一阵翻涌,他慌忙放下竹篮拍我的背,掌心的薄茧蹭过肩胛骨,带着清晨的凉意。
“是不是山里的果子不合胃口?”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粗布袖口沾着草汁,“我这就去谷外买些蜜饯。”
我攥住他要起身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汗——这些日子他总往谷外跑,说要给我寻些软和的吃食,靴底磨破了好几回,回来时裤脚总沾着露水。
真正确定有孕,是那日在溪边浣纱。
弯腰时突然一阵眩晕,扶住青石的刹那,腹中传来极轻的悸动,像有只小蝶在轻轻振翅。
我愣在原地,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鬓边别着他今早摘的野菊,忽然捂住嘴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跑回竹屋时,比彘正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震得竹地板发颤,木柴裂开的纹路在他脚边铺成扇形。
“比彘!”我喊他的声音带着颤,他猛地回头,斧头“哐当”砸在地上,木柴滚到我脚边。
“怎么了?”他几步跨过来,手刚要碰我额头,就被我按住按在小腹上。
他的指尖骤然绷紧,像摸到了什么滚烫的珍宝,呼吸瞬间停了:“你是说……”
我点头的瞬间,他突然把我抱起来转圈,竹屋的梁柱被撞得轻响,他却浑然不觉,笑声震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慢点!”我拍他的背,那里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立刻放我下来,双手却仍悬在我腰侧,想碰又不敢碰,眼眶红得像果林里最红的果子:“我、我刚才太莽撞了。”指尖终于轻轻落下时,动作轻得像抚摸易碎的瓷,“宝宝……真的在这里?”
从那天起,竹屋的篝火总是烧得更旺。他天不亮就去谷深处,背篓里常躺着不知名的菌子和野鸡蛋,说是老猎户告诉他这些最养人。
夜里他总睡不安稳,稍有动静就摸过来,手掌贴着我小腹,直到感受到那轻轻的胎动,才肯松口气,嘴角却噙着笑。
“今天他踢我了。”午后晒暖时,我拉着他的手按在胎动最明显的地方。他猛地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第一次见马驹出生时的模样。“动了!动了!”他声音发颤,额头抵着我肚子,“宝宝是不是在跟我打招呼?”
阳光透过竹窗落在他发顶,镀上层金边。
他开始给孩子编摇篮,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却总在收口时拆开重编:“要再软些,不能硌着宝宝。”我看着他指尖被竹篾划出的细痕,像极了当初编草兔时的认真,突然想起生辰那日他跪在马厩的模样——那时的他,怎会想到有朝一日,能这样安稳地期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片玉兰花瓣,是用松脂封过的,还带着初见时的洁白。
“生辰那日藏的。”他把花瓣塞进摇篮的缝隙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想着等孩子出生,就告诉TA,爹爹第一次见娘亲,就偷偷藏了朵花。”
晚风吹过竹屋,带来野果的甜香。
我靠在他肩头,看他对着摇篮比划:“这里要挂个铃铛,宝宝哭了就摇一摇。”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些曾经的伤痕都被温柔的光晕抚平。
原来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乔府的金银,是此刻他眼底的憧憬,是腹中轻轻的胎动,是这荒谷里,我们用爱搭起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