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晨露还没干透时,我蜷在比彘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他胸口的疤痕。
“昨夜梦到前院的酸梅汤了。”我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睡意,“冰糖熬的,酸得人牙根发软。”他的手臂突然收紧,下巴蹭过我发顶:“很想吃?”我笑着摇头,转身去摸他编了一半的摇篮——竹篾上还缠着他寻来的红绳,说是能辟邪。
却没料到,天刚泛鱼肚白,我就被他轻吻额头的触感弄醒。他蹲在床边系鞋带,粗布裤脚沾着晨露,腰间别着那柄旧短刀。
“我去去就回。”他指尖擦过我眼角的泪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的琉璃,“你再睡会儿,醒了就能吃到酸梅。”
等我披衣坐起,竹屋门口只剩他踏碎的露珠。
阳光爬上竹窗时,我搬了藤椅坐在屋前,望着谷口的方向——那里的藤蔓长得茂密,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响,像他每次归来时的脚步声。
可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头正中,谷口始终空荡荡的,只有玉兰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
午后突然起了风,卷着乌云压过来。
我把晒在竹架上的草药收进屋,指尖触到他昨日采的野菊,花瓣已有些发蔫。
雨点砸在竹屋顶上,噼啪作响,像要把这屋子掀翻。心一点点往下沉,想起他临走时没带蓑衣,靴底的补丁也磨得差不多了。
直到暮色漫进谷口,雨丝里才晃出个熟悉的身影。
他肩上的竹篓空了,裤腿沾满泥污,粗布短褂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可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布袋,在暮色里透着暗红的光,像捧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大乔!”他的声音带着喘,几步跨到我面前,泥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砸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布袋递过来时,他的指尖在发抖,掌心的血混着泥,把布袋的麻绳染成了深色:“找了好几座山,才在崖边的老树上摘到这些。”
我刚接过布袋,就被他身上的伤攫住了目光——眉骨有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血还在往下淌,手腕上的擦伤结着黑痂,混着草籽和泥土。
“你这是……”话没说完就被他捂住嘴,他的掌心带着酸梅的清冽,还有种让人心疼的温度。
“路上滑,摔进沟里了。”他笑得坦荡,眼角的伤口被扯得发白,“那酸梅树长在崖边,攀着石头才够着。你快尝尝,酸不酸?”我捏出颗酸梅,果皮上还沾着他的指温,咬下去的瞬间,酸意从舌尖漫到鼻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哪是寻常的酸梅?是他踩着晨露翻过山梁,是他摔进泥沟时护在怀里的珍宝,是他攀着崖壁时,哪怕被荆棘划破皮肉也不肯松手的执念。
我把酸梅递到他嘴边,他却摇头:“你吃,我闻着味儿就够了。”
暮色渐浓时,我坐在火堆旁给他包扎伤口。他的胳膊上有处划伤特别深,该是被崖边的碎石划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嘶——”我用布巾蘸水擦拭时,他疼得抽气,却还是盯着我手里的酸梅袋:“还想吃吗?明天我再去摘些。”
我按住他要起身的手,把脸埋进他颈窝。
酸梅的酸甜混着他身上的草木香,漫进鼻腔时,竟比乔府最名贵的熏香更让人安心。
“不许再去了。”我声音发闷,指尖攥着他后背的旧伤,“有你在,比什么酸梅都好。”
他突然笑起来,胸腔的震动带着暖意:“那等孩子生下来,我教他爬树摘酸梅,让他知道,他娘怀他时,爹为了颗酸梅,能把整座山翻过来。”
火光在他眼里跳跃,像把揉碎的星辰全装了进去,我望着他眉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突然觉得,这荒谷的风雨再大,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