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月光淌在竹地板上,像铺了层碎银。
我蜷在比彘怀里假寐,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指尖却触到他悄悄绷紧的肌肉——他总在我翻身时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我的梦。
后半夜的露水最重时,我感觉到他轻轻挪开手臂。
月光里,他穿衣服的动作轻得像片羽毛,粗布裤管蹭过竹床的声响,比谷里的虫鸣还要低。
他蹲在床边看了我许久,指尖悬在我脸颊上方,终究只是轻轻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刚起,我就睁开了眼,望着他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窗台上的野菊被夜风吹得摇晃,我披衣坐在藤椅上,看月光把玉兰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谷口。
比彘临走时没带短刀,只揣了个空竹篮——他总说夜里摘果子不用刀,怕惊了山里的精怪。可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故意把刀留在床头。
三更天的风带着寒气,卷着崖边的碎石声飘过来。
我裹紧他的外衣,上面还留着他后背的体温,忽然想起他前日说的悬崖野梅:“那树长在石缝里,酸梅比别处的更红。”当时我只当玩笑,没承想他竟记在了心上。
露水打湿第三件晾晒的草药时,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往日的轻快,倒像拖着千斤重负,一步一顿地碾过碎石。
我冲出去的瞬间,正撞见他扶着玉兰树喘息,竹篮里的酸梅红得刺眼,混着他手背上的血,在晨光里泛着惊心的亮。
“怎么醒了?”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左小腿的裤管被划开个大口子,血顺着脚踝滴在青草上,晕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我刚要去扶,就见他手腕上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那是我昨日用野麻给他编的护腕,此刻正往下淌着血珠。
“藤、藤蔓断了。”他挠挠头,耳后还沾着泥土,“幸好抓住块石头,就是手磨破了点皮。”
可他掀开裤管时,我才看见胫骨处有道深可见骨的划伤,皮肉外翻着,沾着草屑和碎石。竹篮里的酸梅滚出来几颗,落在他带血的靴边,红得像要燃起来。
我拽着他往竹屋走,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的伤口,他却倒吸着凉气笑:“哭什么?你看这酸梅多好,比上次的更酸。”他从怀里掏出颗最大的,果皮上还沾着他的血指印,往我嘴边送,“快尝尝,我特意挑的红的。”
生火煮药时,他坐在火堆旁打盹,头一点一点地蹭着我的膝盖。
我看着他掌心磨掉的皮,露出里面粉嫩的肉,突然想起乔府药房里的金疮药——那时总嫌气味难闻,如今却恨不得能变出一整箱来。
酸梅放在竹盘里,红得像团火,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意漫上来时,眼泪又跟着掉了。
“傻姑娘。”他被我的哭声弄醒,伸手替我擦泪,掌心的粗糙蹭过脸颊,带着灼人的疼,“以后不摘了,真的。”我攥着他的手按在唇边,吻过那些磨破的伤口,突然明白,这世间最酸的从不是野梅,是看他为你流血时的心疼;最甜的也不是蜜饯,是他捧着酸梅笑时眼里的光。
晨雾漫进竹屋时,他已靠在我肩头睡熟。
竹篮里的酸梅在晨光里泛着红,我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三十颗——像他为我做过的每一件事,不多一分,不少一寸,都恰好落在心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