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晨光刚爬上窗台,我的小腹就传来一阵坠痛。
比彘正蹲在火堆旁煎药,陶碗里的菟丝子还冒着热气,他猛地回头,药勺“哐当”掉进锅里:“是不是要生了?”
我攥着草席的手泛白,看他慌得打翻药罐,药汁溅在他粗布裤腿上,腾起白雾。
他早请了谷外的稳婆,此刻却偏巧不在。
“我去叫她!”他转身就要冲出去,被我死死拽住手腕——他昨夜为了采催产的覆盆子,脚踝被蛇咬了口,虽无大碍,却肿得像个馒头。
“别去……”我咬着牙吸气,看他额头的汗珠子比我的痛还密集,“你在就好。”
他搬来稳婆留下的布巾和剪刀,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疼得蜷缩起来时,他突然跪在床边,掌心贴着我汗湿的额头:“把我手咬住,别伤着自己。”
粗粝的手掌刚凑到嘴边,就被我偏头躲开——那上面还有昨夜编摇篮磨的茧子,我舍不得。
痛意最烈时,窗外的玉兰树突然簌簌作响。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初见时他翻窗的身影,看见荒谷滚落时他护着我的脊背,看见夜摘酸梅时他带血的手掌。
“比彘……”我抓着他的衣襟,声音碎在喉咙里,“我怕……”
“别怕,”他吻掉我眼角的泪,声音比产房的草药还苦,“想想我们的念安,他在等爹娘呢。”
指尖突然被他塞进个东西——是那枚果核手链,磨得光滑的红果核硌着掌心,像他从未动摇的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炸开,惊飞了竹檐下的麻雀。
我瘫在草席上,看比彘笨手笨脚地接住孩子,粗布襁褓裹着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哭声却洪亮得能掀翻竹屋顶。
“是个小子!”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像果林最红的酸梅,“大乔,你看他的手,像你,细细的。”
我刚要伸手,就被他按住:“你别动。”
他抱着孩子的动作僵硬得像块石头,却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放在我枕边。
婴儿的呼吸吹在我颈窝,带着奶香的热气,洗去了所有的疲惫。他额前的胎发软软的,闭着眼睛咂嘴的模样,像极了比彘吃酸梅时的憨态。
比彘蹲在玉兰树下挖坑时,日头正烈。他把胎盘用红布裹着,埋在树根最深处,动作虔诚得像在埋下稀世珍宝。
“老猎户说,这样孩子就能像玉兰树一样结实。”他拍了拍树干,树皮上还留着他刻的“念安”二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却比乔府的匾额更郑重,“以后他爬树摘酸梅,你就在这儿看着,我护着你们娘俩。”
回屋时,他手里捧着个陶碗,里面是熬得糯糯的小米粥。
“稳婆说你得喝这个。”他吹凉的动作比喂药时更轻,勺沿碰着我的嘴唇,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他偷偷加的蜜枣碎,“我尝了八遍,不烫。”
暮色漫进竹屋时,他抱着念安坐在我身边。小家伙攥着他的手指,小拳头还没他的指节大。
“你看他的耳朵,”比彘的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蝴蝶,“和你一样,耳垂圆圆的。”我笑着摸他鬓角的白发,那里又添了几根新的,却比初见时更让人心安。
婴儿的啼哭混着竹窗外的虫鸣,成了这荒谷最动听的夜曲。
比彘一手揽着我,一手护着孩子,胸膛的震动带着满足的喟叹。我望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突然想起乔府的金砖地——那时总觉得冰冷,如今才懂,真正的温暖从不是金银铺就,是此刻身边的父子俩,是他们均匀的呼吸声,是这竹屋里,再也拆不散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