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竹屋的鸡还没啼,比彘就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他拎着陶盆往溪边走,粗布裤脚沾着晨露,脚步轻得像怕惊了竹篮里熟睡的念安。
溪水刚没过脚踝,他就蹲下身子反复搓洗帕子——那是用他最软的里衣撕的,边角被他用牙齿咬得齐整,说是比麻布更亲孩子的皮肤。
给念安擦身时,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下。小家伙闭着眼睛咂嘴,小胳膊突然一抡,正好打在他手背上的旧伤上。
他非但没躲,反而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声音轻得像吹羽毛:“慢点动,小祖宗。”
帕子擦过孩子皱巴巴的脚背,他突然低头亲了亲那截藕似的小腿,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来。
白天的竹屋总被念安的哭声填满。
我刚要起身哄,比彘就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粗粝的手掌托着小家伙的屁股,动作笨拙却稳当。
“饿了?”他颠着胳膊踱步,哼的调子跑了八丈远,倒像是马厩里哄受惊小马的怪腔,“爹给你唱‘关关雎鸠’好不好?”唱到“窈窕淑女”时,他突然低头看我,耳根红得像野莓,“你娘教的,我总记混。”
给孩子做辅食那天,他把石臼刷得比自己的碗还干净。野苹果捣成泥时,他非要过筛三遍,说不能有半点渣子硌着孩子。
第一勺果泥刚碰到念安嘴唇,小家伙就“噗”地喷了他一脸。他抹着脸笑,指腹沾着果泥蹭孩子的鼻尖:“跟你娘一样,吃东西爱调皮。”
等孩子吧唧着嘴把第二勺咽下去,他突然跑出去摘了把野菊,别在竹篮把手上,说要让孩子吃饭时也看着花。
搭围栏的竹片,被他用砂纸磨了整整三天。每根竹子的棱角都被磨成圆弧,连接口处的缝隙都塞了软草。
“你看这高度,”他抱着念安站在围栏里比划,小家伙的脚刚够着竹片,“等他会爬了,就在这儿晒太阳,我给你们编个小木马。”说着突然蹲下身,让孩子的小手抓他的手指,“以后教你爬树摘酸梅,先从这围栏练起。”
夜里孩子闹觉,他总抢着起来。我迷迷糊糊中,总看见他坐在火堆旁,怀里抱着念安轻轻摇晃,后背的旧伤在火光里泛着浅痕。
有次醒得早,正撞见他把自己的胳膊塞进孩子嘴里——小家伙长牙期爱咬东西,他舍不得用木楔,就任由那没牙的牙龈啃着自己的小臂,咬出一圈红印子。
“你看他睡着的样子,”三更天的月光落在床榻上,他凑到我耳边低语,指尖轻轻点着念安的鼻尖,“睫毛比你绣的玉兰线还长。”
我笑着摸他下巴上的胡茬,那里沾着点果泥的痕迹,是傍晚喂孩子时蹭的。他突然低头吻我,带着野苹果的清甜:“以前觉得马厩的灯最暖,现在才知道,守着你们娘俩,比什么都暖。”
围栏搭好那天,他把念安放在铺了软草的竹编垫上。小家伙趴着扑腾,小拳头正好攥住他磨秃的草鞋绳。比彘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细竹枝,一点一点逗孩子翻身。
阳光穿过竹缝落在他们身上,一大一小的影子叠在围栏上,像幅最动人的画。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突然想起乔府的育婴房——锦缎铺地,乳母环伺,却从未有过这般踏实的暖。
比彘的粗布衣裳沾着奶渍,手掌磨出的茧子蹭过孩子的脸颊,可这满是烟火气的忙碌,却比任何金银堆砌的日子都更像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