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玉兰落了满地时,念安刚满了月。
比彘晨起去谷口取猎户代捎的盐巴,回来时脚步却比往日沉了许多,粗布袖管里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重物。
“怎么了?”我正给念安换尿布,看他把盐袋往桌上一搁,就背着手站在玉兰树下出神,指节捏得发白。
他转过身时,我才看清他袖管里露出的火漆印——那是乔府特有的海棠纹,边角已被雨水泡得发潮。
信纸展开时簌簌作响,小乔的字迹比出嫁前潦草了许多,墨迹里还混着些浅痕,像是泪水晕开的。
“姐姐安好?”开头三个字刚入眼,我的指尖就发起抖,想起她出嫁那日,红盖头下偷偷塞给我一把杏仁,说想家了就嚼一颗。
信里说,她在乔家被抄前三天,被魏劭藏进了城郊的别院。
“他原是奉命来拿人的,却在柴房见了我,”墨迹在这里顿了顿,“姐姐还记得那年上元节,你替我拾的那只银蝴蝶吗?他说,那时就认得我了。”
可后面的字迹却越来越乱。
“魏家与乔家积怨太深,他夜里总在书房枯坐到天明,”小乔写得急,笔画都叠在了一起,“前日发现窗台上有淬毒的匕首,想来是有人不愿见魏乔两家缓和。”最末一行被泪水浸得发皱:“姐姐,我不怕死,只怕连累魏劭,更怕……再也见不到你。”
比彘蹲在我身边,看我反复摩挲信纸边缘,突然将阿稷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去墙角翻旧短刀。
那刀鞘上的红绳还是我编的,此刻被他攥得变了形:“我去乔城一趟。”
“不可!”我拽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到他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的,此刻却在发抖,他猛地回头,眼底的红血丝比信上的墨迹还深:“可那是你妹妹!”
夜幕降临时,竹屋的油灯被风刮得明明灭灭。
念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拳头还攥着我的衣襟,像知道大人在忧心。
比彘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乔城的地图,粗黑的线条划过竹地板,像刀刻的痕。
后半夜的露水打湿了窗纸,比彘突然起身,往行囊里塞了些干粮和伤药。
“我不进城,”他蹲在床边系鞋带,动作轻得怕吵醒念安,“去城郊找魏劭的人,把你绣的平安符给他。”我看着他从箱底翻出那枚玉兰绣帕——是我当年给小乔备的嫁妆,后来落进了火场,竟被他从灰烬里拾了回来,边角还留着焦痕。
“告诉他,”他将帕子折成小块塞进怀里,掌心覆在我手背上,“小乔在信里说,别院的海棠开了,她想摘朵压书签。”这话是小乔常说的,当年我们在乔府后院,总爱摘了海棠压在诗卷里。
天快亮时,他吻了吻念安的额头,又在我唇角印下轻吻,带着晨露的凉。
“等我回来,”他的指尖擦过我眼角的泪痣,“给你带城南的糖糕,念安爱吃的那种。”
竹屋门口的玉兰树下,他的脚印很快被露水填满。
我抱着念安站在门槛上,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谷口的藤蔓后,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背着我从追兵里冲出来,后背的伤口渗着血,却笑着说:“别怕。”
念安在怀里动了动,小脸蛋蹭着我的脖颈。我低头吻他柔软的胎发,掌心覆在他小小的后背上——那里的温度,和比彘掌心的一模一样。
远处的溪水还在流,玉兰花瓣落在阿稷的襁褓上,像谁撒了把碎雪。
我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淬毒的匕首,多少藏在暗处的刀光,只要我们仨的心还紧紧贴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就像这荒谷的玉兰,哪怕被暴雨打落,来年开春,总会再抽出新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