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比彘把从魏家旧仆那里买来的账簿往桌上一摊,纸页上的墨迹被火烤得发脆。
“你看这里,”他指尖点着其中一行,“魏家老三上个月支了笔银钱,去向和脚行头目的账对得上。”
我抱着念安凑过去,孩子的小手在账簿上拍打出闷响,正好落在“魏”字的最后一笔。
比彘突然按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比灶火还低:“魏老三是魏劭的三叔,当年主张抄乔家的就是他。”
小乔傍晚来送药时,布裙上沾着松烟墨。“魏劭昨晚被请去老宅,”她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在她布鞋上,“三叔说他胳膊肘往外拐,摔了茶盏。”
念安突然伸手去抓她鬓角的绒花,那是魏劭今早从园子里摘的,花瓣还带着露水。
比彘这些日子总往魏家附近的茶馆跑。他扮成说书先生,把魏老三当年强占商户铺子的旧事编成段子,说得茶客拍着桌子骂。
有次被魏家的家丁堵在巷子里,他揣着的账簿被撕了半本,后背挨了两棍,回来却笑着说:“他们急了,说明说到了痛处。”
魏劭托人送来的字条藏在药包底层,上面只有三个字:“明晚见。”比彘把字条在火上烤了烤,浮现出更深的字迹——是魏家主母的住处,说她手里有魏老三私通布商的信件。
“我去。”小乔把念安的小袜子往我手里一塞,指尖捏得发白,“主母信佛,见了我总念起小时候我送她的佛珠。”
比彘突然从墙角抄起短刀,刀鞘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我陪你去,就说你身子不适,我是随行的药童。”
魏家老宅的灯笼比别处暗,影壁后的桂树还和当年一样,只是枝头的花少了许多。
比彘跟在小乔身后,灰布褂子上沾着药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上。主母的佛堂里飘着檀香,她捻着佛珠的手在看到小乔时顿了顿:“那串紫檀珠,你还留着?”
“一直戴着。”小乔解开衣襟,露出颈间的佛珠,颗颗被摩挲得发亮,“就像主母教我的,遇事多念慈悲。”佛堂的铜钟突然被风撞响,魏老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嫂子在见谁?”
比彘猛地把小乔往佛龛后推,自己转身迎上去,粗布袖口故意蹭翻了香炉。
香灰落了魏老三满身,他骂骂咧咧地去拍灰的瞬间,比彘已拽着小乔从侧门溜了,手里还攥着主母塞来的信——信封上盖着魏家的私章,火漆还是热的。
回到染坊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比彘把信往桌上一拍,魏老三与布商的来往赫然在目,连约定分赃的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
念安在我怀里醒了,小手去够桌上的信纸,比彘突然把孩子举起来,在他软乎乎的脸上亲了口:“咱们赢了半局。”
小乔把信缝进念安的襁褓里,针脚密得像渔网。“魏劭说,等过了这阵,就带咱们去看城外的海棠。”她的指尖在孩子的小鞋上打了个结,那是用魏劭的衣带改的,“他说,以后再也不让谁欺负咱们。”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比彘靠在门框上磨刀,刀锋映着他眼底的光。
我知道这场周旋还没结束,魏家的暗流仍在涌动,但看他握着刀的手,看小乔缝补襁褓的认真,突然觉得再深的黑夜,也挡不住天亮——就像念安攥着的小拳头,虽小,却攥着满世界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