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老宅的青石板被连日阴雨泡得发滑,小乔提着药罐穿过回廊时,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跟着。
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摇晃,照得她布裙上的药渍忽明忽暗——那是今早给魏家老太太送药时,被魏三太太故意撞翻的,滚烫的药汁烫红了她的手腕。
“乔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样,连端药都笨手笨脚。”三太太的声音像淬了冰,珠钗在鬓角晃出冷光,“也不知我们劭儿看上你什么,竟为了个外人跟自家人翻脸。”
小乔攥着药罐的手泛白,指尖却轻轻抚过腕间的紫檀珠——那是魏家主母前日偷偷塞给她的,说“佛珠护善,别怕”。
魏劭在书房枯坐到深夜,案上的账册堆得老高。他刚算出魏老三私吞的商铺租金,窗纸就被石子打穿个小洞,飞进来的纸条上只有三个字:“盯紧了”。
他捏着纸条走到窗边,看巷口的灯笼晃了晃,知道是比彘派来的人在报信,指尖在窗台上敲出轻响,算是应答。
后园的佛堂成了小乔的秘密据点。
每日辰时,魏家的女眷们会来抄经,她就借着帮忙研墨的功夫,把魏老三强占商户铺面的旧事,混在佛经故事里讲。
“当年张记布庄的掌柜,就是因为不肯让铺面,被人打断了腿。”她磨墨的动作不停,眼角的余光瞥见二伯母捏着笔的手顿了顿——张掌柜是她的远房表亲。
有天抄经时,三太太突然摔了砚台:“有些人就不该进魏家的门,带着一身穷酸气,还想搅家宅不宁!”
墨汁溅在小乔的裙角,她却笑着起身,把沾了墨的帕子往竹篮里塞:“三太太说的是,我这就去洗干净。”
转身时,袖管里滑出个小布包,正好落在二伯母脚边——里面是张记布庄的地契副本,边角盖着乔家的红印。
魏劭在祠堂拦住魏老三时,对方正指挥家丁搬箱子。
“三叔这是要把祠堂的古董往哪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理事的威严,目光扫过箱上的封条——那是布商的商号标记。
魏老三眼神发虚,却梗着脖子骂:“我教训自家侄子,轮得到你管?”正争执间,主母带着几位族婶走进来,手里捏着小乔刚送来的账册:“老三,这些银钱去向,你倒说说清楚。”
比彘在染坊听小乔讲这些时,正给念安削木剑。
孩子举着木剑挥舞,剑尖差点戳到他的脸,他却笑得开怀:“女眷们的嘴,比刀子还厉害。”
我往他碗里夹了块野猪肉,看他肩上的旧伤被动作牵扯得发红——今早去魏家后巷接应小乔,被巡逻的家丁打了一棍。
“魏劭说,祠堂的箱子里都是赃物。”小乔把念安抱进怀里,孩子的小手扯着她的衣襟,露出里面的夹层,“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夹层里是张地图,标注着布商仓库的位置,旁边用小字写着“三更”。
比彘突然把木剑往桌上一拍:“明晚就去取,让魏老三想赖都赖不掉。”
夜深时,竹窗被风吹得轻响。
我看着比彘在灯下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把袖口的破洞缝得格外结实。
“魏家的事,就像这衣裳上的破洞,”他突然开口,指尖戳着补丁,“看着吓人,缝补缝补,总能好的。”念安在摇篮里哼唧,他俯身去拍,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比任何誓言都让人踏实。
窗外的月光淌进染坊,照亮小乔白天送来的海棠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极了她讲起魏家女眷们偷偷塞给她护身符时,眼里闪的光。
我突然明白,所谓的风云,从来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是屋檐下的碎语,是袖口的密信,是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情意,像针脚缝补着破洞,终能把撕裂的日子,重新连成温暖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