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后巷的青石板缝里还凝着霜,比彘把最后一包证据塞进竹筒,外头裹了三层油纸。
我往他怀里塞了块热饼,看他把竹筒藏进挑柴的扁担夹层——今天要去见城西的几位老掌柜,他们当年都受过乔家恩惠,手里攥着魏老三强占铺面的地契。
“早去早回。”我替他理了理灰布头巾,指尖触到他耳后新添的划伤,是昨夜为了躲开魏家的眼线,翻墙时被瓦片划的。
他突然弯腰抱起念安,在孩子软乎乎的脸上亲了口:“等爹回来,给你带麦芽糖。”
走到半路,街角突然窜出几个短衣汉子,手里的木棍在石板上敲出闷响。
比彘把我往身后一护,扁担往地上一顿,柴捆散开露出藏着的短刀:“乔家的事,轮得到你们来管?”为首的汉子冷笑一声,露出腰间的布商标记:“魏三爷说了,见着你们就往死里打!”
念安在我怀里吓得哭起来,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襟。比彘的刀光在晨光里划出弧线,却总避开要害——他说这些人不过是被雇来的,没必要下死手。
可对方的木棍不留情,一下下砸在他背上,闷响像敲在我心上。
退到死巷时,他突然把我推上矮墙:“抱着孩子先走,去张记布庄等我!”
我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看他后背的粗布衣裳渗出暗红,混着清晨的霜气泛出冷光。
“听话!”他低吼一声,突然转身用刀背磕飞迎面而来的木棍,手腕却被划开道口子,血珠滴在念安的虎头鞋上。
我抱着念安翻过墙,听着墙那边的闷响和痛骂,眼泪砸在孩子的发顶。
念安突然不哭了,小手揪着我的衣领,指着远处跑来的人影——是张掌柜带着伙计来了,手里还举着扁担。
等比彘踉跄着翻墙过来时,半边身子都染了血。他扯开衣襟露出后背,青紫的瘀伤上嵌着草屑,旧伤的疤痕在新伤间格外刺眼。
“拿到了吗?”我哆嗦着去摸他怀里的油纸包,他却笑着把地契往我手里塞,指腹沾着血蹭过我的脸颊:“你看,完好无损。”
张记布庄的后院飘着染缸的酸气,我用烈酒给比彘清洗伤口,他咬着木塞不吭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眼角。
念安趴在他没受伤的肩头,小手拍着他的脸颊,突然咯咯笑起来——孩子大概觉得爹爹脸上的血痕像画儿。
“这些地契能证明魏老三当年用的是假印章。”比彘喘着气把地契摊开,上面的红印比布商伪造的浅了半分,“老掌柜们说,商会那天他们都去作证。”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掌心的血蹭在我手背上,“明晚去布商仓库,得把账本拿出来,那是最后一环。”
夜里给比彘换药时,他已经累得睡熟了,眉头却还皱着。
念安趴在他枕边,小脚丫抵着他的腰,像是在替我守着他。
我看着油灯下他后背纵横的伤痕,突然想起初遇时他挡在我身前,后背挨的那几鞭——这么多年,他总把最硬的骨头留给自己啃。
窗外的风卷着雪籽打在窗纸上,我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看比彘在梦中咂了咂嘴,大概是梦见了麦芽糖。布庄的老掌柜说,魏老三已经派人把仓库的门锁换了,还加了铁链。
可我看着比彘握刀的手,哪怕缠着绷带,指节依旧稳得像座山,突然就不怕了。
天快亮时,比彘醒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是不是担心?”
我把脸埋进他没受伤的臂弯,闻着他身上的药味和汗味,摇了摇头。
有些路哪怕铺满荆棘,只要身边的人攥着你的手不放,就总能走过去——就像此刻,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绷带传来,比任何誓言都让人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