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竹桌上码着半尺高的纸卷,比彘用红绳将地契、账册、信件分门别类捆好,最上面压着块染成靛蓝色的木牌——那是城西商会的令牌,张掌柜今早特意送来的,说凭这个能在集会时坐到前排。
“你看这账册,”他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墨迹在油灯下泛着暗光,“魏老三去年从布商那里分了三百两,正好对应张记布庄被强占的铺面租金。”
念安趴在桌上,小手在账册上拍打出闷响,正好落在“三百两”那行字上,仿佛在替我们数着这笔黑心钱。
小乔带着魏劭的字条赶来时,鬓角还沾着桂花碎屑——她说刚从魏家老太太的院子回来,老太太听了她讲的往事,把压箱底的地契副本都拿了出来。
“老太太说,当年是乔家送的人参救了她的命,”小乔将地契往桌上一放,红印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让二伯父在商会时,把这些都亮出来。”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比彘突然起身,从柴房拖出个旧木箱。
打开时,里面竟是些染成各色的布条,每条上面都绣着极小的“乔”字。
“这是当年乔家染坊的样品,”他拿起块靛蓝色布条,和魏老三手里的假布样并在一起,“你看这颜色,真的透着青,假的发灰,老染匠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掌柜带着几位老伙计来送证词时,布庄的门板都快被踩塌了。李记药铺的掌柜掏出当年魏老三强买药材的欠条,王记粮行的账房捧着泛黄的账簿,说能证明布商伪造的“乔家欠粮”纯属捏造。
“商会那天,我们都去,”张掌柜拍着桌子,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倒要让全城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奸商!”
魏家的老管家托人送来个小布包,里面是串钥匙和张库房地图。
“他说魏老三把贪墨的银锭都藏在库房第三排货架后,”比彘展开地图,用炭笔圈出个红点,“商会前咱们去取,当着众人的面搬出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夜里整理证据时,念安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唱,不知从哪学来的调子,竟和比彘哄他时哼的一样。
我把魏老三与布商的来往信件按日期排好,像串起条毒蛇的七寸,每封信都浸着算计与贪婪。
比彘突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的茧子蹭过我的指尖:“你看,咱们像不像在拼一幅画?现在终于快拼完了。”
天亮前,小乔又悄悄来一趟,带来魏劭连夜抄录的魏家族谱。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行,“魏老三的儿子去年进的学,束脩钱正是从布商那里拿的。”
晨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她眼底的红血丝上,却亮得像藏着星子,“魏劭说,族里的长老们都松了口,商会那天会站出来说话。”
比彘把所有证据装进个特制的竹箱,外面缠着染成红色的麻绳——按老规矩,这是“呈证”的意思,见绳如见实。
他蹲在竹箱前,像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突然抬头冲我笑:“等商会散了,咱们就回竹屋,让念安接着学爬树。”
念安不知何时醒了,小手扒着竹箱边缘,咯咯地笑。
我看着他软乎乎的脸蛋,突然想起刚到荒谷时,比彘说“日子再难,只要人齐,就塌不了”。
此刻满桌的证据在晨光里泛着光,乔家的旧恩、新交的援手、藏在衣襟里的字条,都像拼布一样凑成了真相的模样——原来所谓公道,从不是等来的,是无数双手一起托着,才让它终于见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