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商会的天井里挤满了人,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
魏老三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绸缎马褂的前襟绣着团纹,手里的账册用金丝带捆着,被他扬得老高:“诸位瞧瞧,这就是乔家欠账的铁证!”
布商们跟着起哄,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像是提前算好了乔家的败局。
比彘抱着竹箱穿过人群时,念安突然从他肩头探出头,小手抓着箱上的红绳咯咯笑。我跟在后面,指尖捏着那枚染坊令牌,掌心的汗把木牌浸得发潮。
小乔站在魏劭身边,素色裙角沾着草屑——她说今早去请魏家族老时,在后门的草丛里摔了一跤,却把藏在袖管里的信笺护得好好的。
“乔家要是清白,敢把染坊的账底亮出来吗?”魏老三把账册往案上一拍,纸页里掉出张伪造的地契,红印歪歪扭扭的,“这就是他们用假印骗来的铺面,如今倒成了摇钱树!”
比彘突然将竹箱往高台前一放,铁链落地的脆响让喧哗戛然而止。
“真印在这儿。”他解开第一重锁,取出的地契边角泛黄,红印里藏着极小的“乔”字暗纹,“当年刻章的老木匠还在,要不要请他来认认?”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老木匠挤到前面,眯着眼摸了摸地契:“这是我爹刻的,暗纹用的是棠木,假印仿不来。”
魏老三的脸瞬间涨成紫茄色,指着比彘骂:“你这匹夫懂什么!”话音未落,小乔突然走上前,将怀里的账簿举过头顶:“这是魏家库房的账,记着去年冬天,三叔从乔家染坊运走了五十匹上等绸缎,布商的账上写着‘魏记收’。”
她翻到某一页,指腹点着墨迹,“这里还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家书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魏家二伯父这时才拨开人群,手里的账册比砖还厚:“族里查了三个月,老三私吞的银钱够买半条街的铺子,其中三成给了脚行,让他们散播乔家的坏话。”
他把账册往魏老三面前一摔,“这些你敢不认?”
比彘突然掀开竹箱底层,里面的银锭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每锭都刻着染坊的记号。”他拿起一块往案上一磕,露出里面的成色,“乔家的银料掺了三成雪花银,假银仿不来这光泽。”
布商们的脸色顿时变了,有几个悄悄往后退——他们去年收过魏老三给的“好处”,此刻手里的银锭正发烫。
魏劭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比铜铃还亮:“我可以作证,三叔房里藏着乔家的染布秘方,是去年撬开染坊的锁偷的。”他转向围观的商户,“魏家若容得下这等龌龊事,以后谁还敢信我们?”
魏老三突然掀翻案桌,木盘里的算盘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反了!都反了!”他抄起条凳就要砸,比彘早一步用胳膊架住,旧伤被撞得发疼,却笑得沉稳:“三爷要是想动粗,先问问乔家子弟答不答应。”
乔家的年轻人们立刻用竹竿搭起人墙,婶娘们把装辣椒面的布带攥得死紧,眼瞅着就要撒出去。
“够了!”魏家族老突然喝止,拐杖往地上一顿,“把他带回祠堂领罚!”魏老三还在挣扎,却被家丁架着往外拖,路过比彘身边时,恶狠狠地瞪着他,嘴里的咒骂越来越轻。
人群散去时,念安从比彘怀里挣出来,举着块染成金色的碎布往我身上扑。阳光穿过他软乎乎的手指,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张掌柜正和老染匠们商量着重新挂起“乔记染坊”的幌子,小乔被魏劭护在身后,指尖缠着的红绳在风里飘,像条小小的红蛇。
比彘突然把我和孩子一起圈进怀里,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声音却带着笑:“你看,天没塌。”
我往他怀里钻了钻,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草木香,突然明白所谓对峙,从来不是靠拳头硬,是藏在时光里的公道,是握在普通人手里的良心,就像这染坊的布,经得住日晒雨淋,终会露出原本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