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的木门槛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时,乔家染坊的幌子终于重新挂上了檐角。
靛蓝色的布料在风里舒展,像片被吹皱的湖水,底下围着的年轻子弟们正用新染的红绸扎花,笑声震得梁上的燕子飞了又回。
比彘蹲在染坊的石臼旁,帮老染匠捶打靛蓝草。木槌起落间,草汁溅在他的粗布袖口,晕出深浅不一的蓝。
念安坐在我膝头,小手抓着根染成翠绿的竹枝,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正好把比彘的影子圈在里面。
“魏家送来的新布样,你瞧瞧。”
小乔掀帘进来时,手里的竹篮还冒着热气,里面是刚出炉的杏仁酥——魏劭说这是按她当年塞给我的方子做的。
她把布样往石桌上一摊,米白色的细布上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像模子里刻的,“二伯父说,以后魏家的绸缎都由乔家染,算……算赔罪。”
我捏起块杏仁酥喂给念安,孩子的小牙啃得碎屑掉满衣襟。
乔家族长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新换的拐杖头包着铜皮,是魏家老管家特意送来的,说“前尘旧怨,该磨的都磨平了”。“张记布庄的掌柜刚来过,”他敲了敲拐杖,“说要把当年被强占的铺面还回来,合伙开家新染坊。”
比彘捶打的动作顿了顿,木槌悬在石臼上空:“还是各开各的好,账目分明,省得以后生嫌隙。”
他把捶好的靛蓝草装进布袋,“但可以搭伙采买染料,北边的紫草只有魏家的商队能运进来,咱们出染匠的手艺,正好互补。”
傍晚的霞光漫进染坊时,魏劭带着两个伙计来送绸缎。他穿的青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小乔说这是他特意换的,怕穿绸缎来显得生分。
“三叔在祠堂罚抄家规呢,”他接过我递的凉茶,喉结滚动着咽了大半,“老太太说,抄够一百遍,就把他的账本交给我管,算是……历练。”
念安突然从地上捡起块碎布,跌跌撞撞地往魏劭怀里扑。
孩子的小手正好抓住他腰间的玉佩,玉上的“魏”字被摩挲得发亮。魏劭僵着身子不敢动,耳后泛起红,还是小乔笑着把孩子抱开:“他这是认亲呢,上次在商会,你护着我们的样子,他记着呢。”
比彘把新染的红布往竹竿上晾,布料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过几日回竹屋看看吧,”他突然开口,木夹子在布上夹出轻响,“玉兰应该快谢了,得回去收些花籽。”
我望着他鬓角被靛蓝草染蓝的发丝,突然想起荒谷的竹屋,窗台上的陶罐里还插着去年的干花,是他临走前特意剪的。
夜里的染坊点起了新做的灯笼,竹骨上缠着的红绸是小乔和我一起缝的。
比彘在灯下补着那件被刀划破的短褂,针线活还是歪歪扭扭的,却把破洞缝成了朵玉兰的形状。“你看,”他举起来给我看,“这样就看不出破过了。”
窗外传来魏家商队出发的铃铛声,渐行渐远的驼铃混着染坊的捶打声,像支没谱的曲子。
念安在摇篮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的碎布不知何时换成了魏劭送的缠枝莲帕子。
我往比彘手里塞了块热饼,看他啃得嘴角沾着芝麻,突然觉得所谓危机缓和,从来不是恩怨一笔勾销,是把扎人的刺都磨成了垫脚的石,把过不去的坎都踏成了通途——就像这染坊的布,经了煮、染、晒,终会变得柔软而坚韧,在寻常日子里,映出最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