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崖的晨雾还没散时,隔壁的林婶就挎着竹篮站在篱笆外,篮子里的野鸡蛋还带着余温。
“念安娘,尝尝这个,昨儿个鸡窝里掏的。”她嗓门亮得像山涧的泉水,眼角的皱纹里沾着松针——想必是早上去后山拾柴了。
我把刚蒸好的南瓜饼往她篮里塞,念安正踮着脚够篱笆上的牵牛花,小手被林婶家的狗舔得咯咯笑。
“你家柱子哥呢?”比彘扛着锄头从菜地里回来,裤脚沾着的泥在青石板上印出小梅花,“说好今儿去修引水渠的。”
林婶的笑容突然僵了僵,手往围裙上擦了又擦:“柱子昨儿淋了雨,后半夜就烧得迷迷糊糊,脸红得像山丹丹。”
话音未落,比彘已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我去请张郎中,你在家照看,我知道他家药箱放在西厢房。”
念安非要跟着跑,小短腿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比彘索性把他架在肩头,穿过晨雾时,孩子的笑声惊起了溪畔的白鹭。
我往灶膛添了把柴,把林婶带来的野鸡蛋打进陶罐,想着等会儿给柱子哥煮碗蛋羹——病中最宜吃这个。
林婶守在柱子床边,看着孩子烧得通红的脸蛋直抹泪。我把凉毛巾搭在柱子额头,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突然想起念安上次发烧,比彘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半夜。
“张郎中说这是风寒入体,”我把煎好的药汁往碗里倒,药香混着林婶家的艾草味,“喝两天就好了,别担心。”
比彘回来时,裤脚沾着泥和草屑,说是抄近路摔进了山沟。他手里的药包还冒着热气,拆开时露出几株带着根须的柴胡——张郎中说这是博崖特有的,退烧最灵。
“郎中说每两刻钟喂一次药,”他把药杵往石臼里放,“我守上半夜,你歇着。”
后半夜的月光淌进窗棂时,柱子的烧终于退了。
林婶攥着我的手不放,掌心的老茧蹭得我手心疼:“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红糖,“前儿个山外的货郎来换的,你给念安泡水喝。”
没过几日,林婶就挎着满篮的核桃来了,说是柱子哥爬树摘的。
隔壁的猎户王大哥扛来半只野猪肉,说是谢比彘帮他修好了捕猎的陷阱。
我把核桃砸开,和着新收的糯米做成糕,让念安挨家送去,孩子的小围裙里总被塞满野果和炒豆。
有回暴雨冲垮了山路,山外的盐商进不来。
比彘带着几个后生去修路,林婶就来帮我照看菜地,王大哥的婆娘教我用野蜂糖腌渍野菜。
等路通时,各家凑出的菜干摆满了竹屋的长桌,蒸在一口大锅里,蒸汽里飘着各家的味道,竟比任何宴席都香。
念安和柱子哥在溪边摸鱼时,总把小石子往对方身上扔,转眼又手拉手去采野莓。
比彘坐在门槛上削木剑,看孩子们的身影在暮色里晃悠,突然往我手里塞了颗野山楂:“你看,这日子比乔城踏实多了。”
山楂的酸混着回甘漫在舌尖,远处传来林婶喊吃饭的声音,惊得归鸟扑棱棱掠过竹屋的屋顶。
我望着篱笆外互相串门的身影,突然明白所谓邻里情谊,不过是你送我一把菜,我帮你搭把手,是暴雨天递来的一把伞,是寒夜里共享的一盆火,像博崖的溪水,不汹涌,却长流,把寻常日子浸润得温温柔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