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崖的晨雾总带着松针的清香,比彘带着念安进山时,竹篮里的窝头还冒着热气。
孩子背着比他半人高的药篓,踩着露水在前面开路,嘴里哼着我教的童谣,调子被山风揉得七零八落。
我坐在门槛上晒染好的蓝布,布角被晨风掀起,像片颤动的湖水。
灶台上的陶罐咕嘟作响,里面炖着野山菌和腊肉——比彘说今早要采崖边的灵芝,得晚点回来,特意多炖些给孩子垫肚子。
日头爬到竹梢时,念安背着满篓的草药闯进来,裤脚沾着的苍耳子蹭了一地。
“娘你看!”他举着颗通红的灵芝,菌盖的纹路里还嵌着松针,“爹说这个能治林婶的咳嗽。”比彘跟在后面,肩上扛着捆枯枝,额角的汗珠子滚进络腮胡里,却笑着揉孩子的头发:“他非要自己爬崖,说‘男人就得自己摘’。”
午后的阳光正好晒书,我把乔家带来的旧书卷摊在竹席上,念安趴在旁边,用炭笔在草纸上画草药。
他把蒲公英画成小太阳,把当归画成带须的小人,突然举着纸问:“娘,‘仁’字怎么写?比彘说打猎不能赶尽杀绝,这就是仁。”
我握着他的小手在纸上写,炭屑在他掌心蹭出个小印子,像颗未落的星。
比彘在溪边劈柴时,念安就蹲在旁边磨箭头。
青石砧上的火星溅在孩子手背上,他却学着比彘的样子抿紧嘴,直到把木箭头磨得溜尖,才举起来炫耀:“爹你看,能射穿野兔的耳朵!”
比彘突然把斧头往地上一搁,指着远处的白鹭:“射那鸟儿试试,要是伤了它,今儿的肉就归黑豹。”孩子举着弓箭瞄了半天,终究把箭头转向了树干——他知道白鹭是益鸟。
傍晚的炊烟缠着竹屋转时,我们总在院子里吃饭。念安非要自己盛粥,木勺在陶碗里撞出当当响,溅出的粥粒逗得黑豹直摇尾巴。
比彘会讲些山里的旧事,说哪块崖壁下能找到天麻,哪片林子的野枣最甜,念安就趴在他膝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图,把“爹说的好地方”都圈出来。
有回暴雨困住了进山的药农,我们把人让进竹屋。念安搬来自己的草垫给客人铺床,又把攒的野栗子往人手里塞。
比彘在灶膛前煮姜汤,火光映着他宽厚的肩膀,我看着他给客人挑脚上的刺,突然想起在乔城的日子——那时他护着我们闯过多少险滩,如今在这山里,依旧把日子过成了暖炉。
夜里的油灯总亮到很晚。
念安趴在桌上看医书,手指在“防风”“独活”上点来点去,比彘就坐在对面削木簪,簪头刻着兰草的模样,说是给我插鬓角用。
我纳着鞋底,听着父子俩小声争执“这草药到底长在阳坡还是阴坡”,针脚里都缠进了笑意。
念安睡前总缠着要听故事,比彘就讲他年轻时在乔城染坊的事,说有回染坏了布,被老掌柜罚着洗了三天染缸。
“后来呢?”孩子的小脑袋在我怀里蹭来蹭去,“后来你就遇见娘了?”比彘往灶膛添了块柴,火光在他眼底跳:“后来啊,就知道好日子不是染出来的,是慢慢过出来的。”
月光淌过竹窗时,念安早已睡熟,嘴角还沾着野莓的红。比彘的手搭在我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像这博崖的日子,不滚烫,却暖得踏实。
远处的溪水叮咚作响,混着父子俩均匀的呼吸,成了这平淡岁月里,最动听的调子。
作者谢谢六位宝宝的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