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晨雾还没散时,我蹲在菜地里摘豌豆,突然一阵反胃涌上来,慌忙扶住篱笆才站稳。
比彘扛着锄头从溪边回来,裤脚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见我脸色发白,扔下锄头就奔过来:“怎么了?是不是昨夜着了凉?”
他粗糙的手掌抚上我额头时,我突然想起前几日染布时也晕过一阵,当时只当是天热,现在想来,倒像是怀念安时的光景。
心念刚起,脸颊就热起来,指尖捏着豌豆荚,硬壳上的绒毛蹭得手心发痒。
“许是……”我抬头看他,他鬓角的白发沾着晨露,眼里的慌张还没褪尽,“你去山里问问张郎中,上次给林婶开的安胎药,方子还记得吗?”
比彘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被阳光照透的溪水。他愣了片刻,突然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吓得我攥紧了他的衣襟:“小心些!”他却不管,大步往屋里走,脚边的锄头倒了都没顾上扶,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你是说……咱们……”
念安背着小弓箭从外面跑进来,见我被抱着,举着刚射的山雀喊:“爹又耍无赖!放我娘下来!”比彘却把我往怀里紧了紧,低头在我耳边笑,气息烫得人耳朵红:“你娘怀小弟弟了,以后你就是哥哥了。”
孩子手里的山雀掉在地上,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瞪圆了眼睛凑过来,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肚子,突然蹦起来:“我有弟弟了?能跟我一起爬树吗?”比彘刮了下他的鼻子:“得先学会照顾娘,不然弟弟来了也不跟你玩。”
那天下午,比彘把竹屋前的石阶都换成了青石板,说是怕我绊倒。
他又在灶台边搭了张小竹凳,让我坐着烧火,自己则把地里的活计全包了,连念安都被他支使着学挑水,美其名曰“提前练习当哥哥”。
张郎中背着药箱来的时候,比彘非要拉着他在院里坐,把家里最好的野蜂蜜往人手里塞。
老郎中号脉时,他紧张得攥着念安的手,把孩子的指节捏得发白。“脉象稳得很,”郎中捋着胡须笑,“比怀大少爷时还要壮实呢。”
比彘突然红了眼眶,转身往灶房跑,再出来时端着碗红糖姜茶,手还在抖:“上次你怀念安,我连块红糖都找不来,让你啃了仨月干窝头。”他把碗往我手里递,指尖的老茧蹭过我的掌心,“这次我把后山的野蜂巢都收了,保证你每天都有糖吃。”
念安不知从哪翻出块红布,非要系在篱笆上。“林婶说这样能保平安,”他踮着脚往竹梢上拴,小胳膊举得老高,“等弟弟出来,我把弓箭给他玩,我带他去掏鸟窝。”
比彘站在旁边帮他扶着梯子,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柴房跑,回来时手里拿着块桃木,要刻个小长命锁。
夜里躺在竹席上,比彘总不敢翻身,怕压着我。他把我的手放在他心口,那里的心跳声比年轻时还响。
“上次生念安,你疼得抓烂了我的胳膊,”他低头吻我的手背,胡茬蹭得人发痒,“这次我去山外请个稳婆来,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我摸着肚子笑,感受着里面微弱的胎动:“哪有那么金贵,山里的女人都是自己生。”他却不依,非要念安陪着他去山外,说是让孩子认认路,以后好去接稳婆。
结果父子俩在山口迷了路,回来时念安的小篮子里装满了野草莓,说是“给娘和弟弟补身子”。
竹屋的篱笆上渐渐爬满了牵牛花,比彘在墙角种的紫苏也冒出了嫩芽。
他每天都会蹲在菜地里,把最嫩的豌豆尖摘回来,用陶罐炖得烂烂的。念安则学着他的样子,把采来的野花插在我床头,说“弟弟看了会高兴”。
有天夜里,我被比彘的梦话吵醒。他攥着我的手喃喃着:“别像我,要像娘,心细……”月光从竹窗淌进来,照在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上,也照在念安搭在我肚子上的小手上。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闻着他身上的泥土香,突然觉得这满院的烟火气,这父子俩的期盼,早已把等待酿成了最甜的蜜。
比彘的桃木长命锁雕好了,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双全”。他把锁挂在我颈间,冰凉的木头贴着心口,却暖得人眼眶发热。
“等孩子落地,咱们就去乔城,”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荡,“让小乔给做两身小衣裳,再请老染匠染块红布,像模像样地办个满月酒。”
念安的小呼噜声混在他的话里,像支温柔的调子。我摸着颈间的木锁,感受着肚子里新的生命,突然明白所谓圆满,不过是柴米油盐里的牵挂,是有人把你的苦记在心上,把你的期待熬成日子,在寻常岁月里,守着一寸寸的温暖,等花开,等果熟,等新生命带来的又一轮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