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醒得比闹钟早十五分钟。
清晨五点三十分,首尔的十一月把窗棂冻出一层雾。我蜷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那裂缝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分界线,把昨晚的我和此刻的我隔开。昨夜酒精的余温还在血液里晃荡,可我知道,真正让我彻夜难眠的,是李洙赫最后那句“陪我去个地方”。
小统子小统子趴在我枕头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数据流,像刚被电击过的蒲公英:“宿主,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要不要我帮你开美颜滤镜?”
Ryu“闭嘴。”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任务对象约我出门,你分析一下动机。”
Ryu小统子瞬间精神:“根据大数据,李洙赫过去五年单独约人的记录为——零。排除工作行程,排除家族聚会,排除一切公开活动,他连和权志龙看电影都要拉太阳当挡箭牌。结论:你触发隐藏剧情了!”
隐藏剧情。我盯着那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圈。快穿局有条规定:隐藏剧情往往意味着世界意志的自我修正——换句话说,李洙赫开始对我产生“非剧本”的兴趣。这很危险,却也是任务唯一的突破口。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跃上屏幕:
李洙赫【十点,汉江潜水桥。别告诉志龙。】
没署名,但我知道是谁。我盯着那条短信,忽然想起昨夜摩托后座的风,想起他掌心覆在我手背的茧。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像要越狱。
九点整,我戴着口罩和渔夫帽溜出宿舍。经纪人还在睡,客厅茶几上堆着昨晚庆功宴的残局——空酒瓶、歪倒的蛋糕、权志龙不知何时落下的墨镜。我轻手轻脚地关门,却在电梯口撞见胜利哥。
权志龙“忙内?”他揉着眼睛,睡衣领口歪到锁骨,“这么早去练习室?”
Ryu我压低帽檐:“嗯,练舞。”
胜利哥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年轻人真好啊。”他拍拍我的肩,意味深长,“注意安全。”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我听见他在背后嘟囔:“……洙赫那小子,总算开窍了。”
我耳尖发烫。
十点的汉江潜水桥空无一人。初霜落在栏杆上,像撒了一层碎盐。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小团。远处传来摩托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我面前。
李洙赫跨坐在那辆黑色机车上,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下青影比昨夜更深。他穿一件灰色连帽卫衣,领口露出锁骨上一道旧伤疤——那是他拍《夜行书生》时留下的,粉丝称它为“吸血鬼的勋章”。
李洙赫“上车。”他递给我头盔,声音沙哑,像整夜没睡。
Ryu我接过头盔,却没动:“去哪?”
李洙赫“先上车。”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放心,不卖你。”
我笑了,胸腔里那团紧绷的线松了松。跨坐上去的瞬间,他忽然伸手,替我把头盔的下巴扣扣好。指尖擦过我的耳垂,冰凉,却让我耳尖烧得更厉害。
摩托沿着江边公路一路向南。风割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我却莫名兴奋。小统子在意识海里哼《速度与激情》的BGM,被我手动静音。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处废弃的游乐场。摩天轮锈迹斑斑,吊舱在半空晃荡,像垂死的铁鸟。
李洙赫李洙赫熄火,长腿跨过车身:“到了。”
Ryu我摘下头盔,环顾四周:“这里……拍过《鬼怪》?”
李洙赫“嗯。”他踢开脚边的易拉罐,“我客串那场地狱使者戏,就是在这。”
我跟着他走进游乐场。霜冻的木板路吱呀作响,旋转木马停在半途,一匹白马的头断了,剩下半截脖子,像无声的嘶鸣。他停在一间锁着的售票亭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锈迹斑斑,却精准地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售票亭内部比我想象中大,墙上贴满泛黄的海报:1998年的《泰坦尼克号》、2003年的《杀人回忆》、2016年的《釜山行》。角落里堆着纸箱,他弯腰打开其中一个,掏出一台老式胶片相机。
李洙赫“我爸的。”他摩挲着相机边缘的划痕,“他以前是摄影师,专拍废弃建筑。这地方,是他带我来的第一个‘废墟’。”
我蹲下来,和他并肩。纸箱里还有一叠照片:年幼的李洙赫站在断头的旋转木马前,穿红色羽绒服,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边缘写着日期——2000.12.24。
李洙赫“那天是我生日。”他轻声说,“我爸送我的礼物,是让我‘亲手杀死童年’。”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说,‘洙赫啊,世界比你想象的脏,早点看清,才能早点长出铠甲。’”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像自嘲,“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刚被杂志社裁员,喝了一整瓶烧酒。”
Ryu我伸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最终落在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疤,像一条沉睡的蚕。我听见自己说:“疼吗?”
李洙赫他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半晌,他摇头:“不记得了。”
我们沉默地坐在售票亭的地板上,阳光从破碎的窗棂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忽然把相机递给我:“会拍吗?”
Ryu“会一点。”我接过相机,金属机身冰凉,像一块凝固的时间。
李洙赫“帮我拍一张。”他说完,起身走向旋转木马。他单手撑住马背,纵身一跃,坐在那匹断头的白马上。阳光斜斜地穿过他发梢,碎成金色的雪。
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那一刻,他不再是聚光灯下的顶级模特,也不是粉丝口中的“冷都男”,只是一个坐在废墟里的、孤独长大的男孩。我按下快门,胶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时光被咬下一口。
李洙赫“再来一张。”他忽然说,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怔住。
李洙赫“一起。”他补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放下相机,走过去。他握住我的手腕,稍一用力,把我拉上马背。木制马背很窄,我们几乎腿贴着腿。他身上的冷杉香混着霜冻的味道,钻进我鼻腔,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入侵。
李洙赫“拍吧。”
他掏出手机,调成前置,镜头里,我和他并肩坐在断头的旋转木马上,背景是锈迹斑斑的摩天轮。他的脸离我很近,睫毛几乎扫到我脸颊。我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李洙赫照片定格的瞬间,他忽然侧头,嘴唇擦过我耳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我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掉下去。
从游乐场出来,已近中午。他带我去附近一家汤饭店,店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老板娘认识他,热络地喊“洙赫啊”,目光却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露出恍然大悟的笑。
“还是老样子?”她问。
李洙赫“嗯。”他点头,又问我,“能吃辣吗?”
Ryu“能。”我其实不太能,但不想扫兴。
李洙赫汤饭端上来,红通通的辣汤里浮着肥牛和豆芽。我吃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下来,却倔强地没吭声。他看在眼里,把自己那碗没加辣酱的推过来:“吃这个。”
Ryu“你呢?”
李洙赫“我胃不好,本来就不能吃辣。”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
我却心口一烫。胃不好,不能吃辣——这些细节,系统给的人设里没写,粉丝也不知道。我低头扒饭,忽然想起昨晚他指尖的创可贴,想起摩托后座他帮我理头发的动作。这些碎片拼起来,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的答案。
李洙赫吃完饭,他送我回宿舍。车停在路口,他没熄火,手指敲着方向盘:“明天有空吗?”
Ryu“有。”我说完才想起,明天是团队舞蹈排练。
李洙赫“推掉。”他侧头看我,眼底有血丝,却亮得吓人,“陪我去看海。”
李洙赫我愣住。首尔离最近的海岸线有两百公里,往返至少四小时。他像是看穿我的犹豫,补了一句:“就我们。”
Ryu我听见自己说:“好。”
回宿舍后,我直奔练习室,找到编舞老师,谎称急性肠胃炎。老师皱眉:“Ryu,你最近请假有点频繁。”
Ryu我垂眼:“对不起。”
权志龙身后忽然传来权志龙的声音:“让他去。”
权志龙我回头,权志龙倚在门框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冲我眨眨眼:“年轻人嘛,总要有为爱冲动的特权。”
我耳根烧得通红。
李洙赫第二天凌晨四点,我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李洙赫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他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锁骨那道疤愈发明显。我上车,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杯:“姜茶,热的。”
我捧着杯子,指尖被烫得发麻,心却一点点软下去。
李洙赫车驶上高速,天边泛起蟹壳青。他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BigBang的《Loser》。我跟着哼了两句,他忽然说:“你唱歌……很好听。”
我愣住。系统给我的人设是“清冷主舞”,官方资料里,我的vocal等级只有C-。
李洙赫“真的。”他补充,“上次在练习室,你哼《眼鼻嘴》,我听到了。”
我耳根又开始发烫。那是上周的深夜,我练舞到十一点,以为练习室没人,便小声哼了副歌。没想到他在隔壁录音室,隔着一堵墙,把我的跑调听得清清楚楚。
Ryu“我……”我试图解释,他却笑了。
李洙赫“别紧张。”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我的发顶,“我喜欢听你唱。”
车窗外的天色由青转橘,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我捧着姜茶,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世界线里,也有人这样揉过我的头发,说“彤彤唱歌像小黄鹂”。可那个世界早已崩塌,连名字都被主神回收,只剩我一人记得。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江陵的注文津海滩。冬季的海风带着咸涩的刀锋,吹得人睁不开眼。我下车,被风吹得踉跄,他从后备箱拿出羽绒服,兜头罩在我身上——是他的,黑色,长到小腿,袖口还沾着拍摄时的粉底。
李洙赫“小心感冒。”他说完,自己却只穿一件毛衣,踩着沙滩往海里走。
我跟上去,脚印在他身边落下深浅不一的坑。潮水涨上来,淹没脚踝,冰凉刺骨。他忽然停下,弯腰从沙子里捡起什么——是一只贝壳,边缘残缺,却泛着珍珠母的光泽。
李洙赫“给你。”他把贝壳放进我掌心,指尖碰到我手心,像落下一枚雪。
小统子我握紧贝壳,忽然听见小统子在意识海里小声说:“宿主,任务进度……10%。”
我愣住。10%,不是因为好感度,而是因为李洙赫第一次主动“给予”。给予一个贝壳,一次日出,一句“我喜欢听你唱”。
李洙赫海浪拍岸,他侧头看我,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冷吗?”
我摇头,却打了个喷嚏。他笑了,脱下自己的毛衣,不由分说地套在我身上——里面只剩一件白T恤,被风鼓起,像一面单薄的帆。
Ryu“李洙赫……”我开口,声音被风吹散。
李洙赫他却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羽绒服的拉链硌在我下巴,他的心跳透过两层布料传来,沉稳,有力。我僵住,听见他在我头顶说:“Ryu,你到底是谁?”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李洙赫他松开我,低头看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你看着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刚认识三天的同事。”
小统子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小统子在意识海里疯狂刷屏:“警告!世界意志波动!宿主快编理由!”
Ryu我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他笑:“因为我是你的粉丝啊。”
李洙赫他盯着我,目光像X光,要把我的谎言剖开。良久,他“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粉丝啊。”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我低头,假装整理羽绒服的袖口,心跳却快得像打鼓。他转身往岸上走,背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裂缝。
李洙赫回程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载音响循环播放《Loser》,副歌部分,他忽然跟着哼了一句:“I’m a loser in this game……”声音低哑,像在唱自己。
我侧头看他,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羽毛似的阴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任务的真义——不是让他爱上我,而是让他知道,原来有人愿意陪他做“loser”,哪怕只有一首歌的时间。
李洙赫车停在宿舍楼下,他熄了火,却没看我:“今天的事,别告诉志龙。”
Ryu我点头,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他在背后叫:“Ryu。”
我回头。
李洙赫他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朝阳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晚安。”
Ryu我笑了:“现在是早上。”
李洙赫他也笑了,眼角弯出细小的纹路:“那就早安。”
我转身上楼,心跳声大得仿佛整栋楼都能听见。宿舍走廊的灯还是坏的,我却不再害怕黑暗。口袋里,那只残缺的贝壳硌着掌心,像一枚小小的、滚烫的星。
小统子小统子在意识海里轻声说:“宿主,任务进度……15%。”
我靠在门板上,仰头呼气。15%,没有攻略,没有数值,只有一只贝壳,一个拥抱,一句“你到底是谁”。
原来真正的“被爱”,是从被怀疑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