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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的夜戏一拍就是大半夜,收工时,张晚意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但奇怪的是,精神却异常清醒,苏杭导演那句“他有体温了”像颗小石子,在他心湖里一圈圈漾开涟漪。
“晚意哥,苏导是不是忒严格了?”回酒店的路上,助理小陈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嘀咕,“第一条明明演得那么好……”
张晚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她说得对。”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点懵。
张晚意没再多解释。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玉,突然有人告诉你,不,它需要一点天然的、粗糙的纹路才真正活着。那种被否定后的豁然开朗,很奇妙。
第二天一早,片场。
张晚意到的时候,发现苏杭已经在了。她正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眉头微蹙,清晨的阳光给她周身清冷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张晚意走过去,礼貌地打招呼:“苏导,早。”
苏杭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里的专注还未完全散去,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早。”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剧本上,“今天的戏,陈启目睹同志牺牲,情绪跨度很大。我需要你……”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彻底放开。”
“我明白。”张晚意点头。这场戏是重头戏,也是难点。
开拍前,化妆师给张晚意脸上扑着粉,他闭着眼,在心里反复揣摩那种撕心裂肺却又必须隐忍的痛苦。他知道,这又是一场硬仗。
Action!
枪声(拟音)响起,扮演同志的演员应声倒地。
张晚意饰演的陈启在人群外围,瞳孔骤然紧缩,那一瞬间,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下意识想要上前,脚步刚一动,却又死死钉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将滔天的悲恸和怒吼,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镜头推近,给了他面部一个特写。那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克制在疯狂撕扯的表情。
“卡!”
声音响起,张晚意还沉浸在情绪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
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他的表演带进去了。
苏杭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久久没有说话。半晌,她拿起对讲机,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平静,却似乎……少了一丝寒意?
“情绪给得很足,感染力很强。”她先肯定了,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张老师,你咽回去的,只是‘声音’吗?”
张晚意一愣,看向她。
苏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比划着:“那种情况下,人极度痛苦时,身体会有更失控的反应。比如,胃部会因为极度紧张而痉挛,喉咙里咽下去的,可能不只是悲愤,还有生理性的反胃。你的表情很好,但身体太‘稳’了。”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而认真:“试着,让身体也‘相信’这份痛苦。不是演给我们看,是让你的五脏六腑都去感受。”
这话听起来有点玄乎,但张晚意听懂了。他想起昨天那条戏,那个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再试一次。”
这一次,当枪声再响,张晚意完全放开了对身体的控制。在巨大的悲痛袭来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佝偻了一下,像是胃部真的被重击,他捂住嘴,不是做戏,是真的有一种干呕的冲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却又被他用更大的意志力逼了回去,整张脸因为这种挣扎而显得有些扭曲,却无比真实。
“卡!过了!”
这一次,苏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
收工时,天色已晚。张晚意卸了妆,感觉比昨天更累,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他走出化妆间,却发现苏杭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看到他出来,苏杭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
“今天,很好。”她看着他,语气依旧简洁,但眼神不再那么有攻击性,“谢谢你愿意理解并执行我的想法。”
张晚意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他疲惫的精神一振。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后的释然:“也谢谢苏导,让我看到了表演的另一种可能。”
苏杭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张晚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甘冽的滋味沁入心脾。
助理小陈凑过来,小声说:“晚意哥,苏导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嘛?还给你送水呢!”
张晚意看着手里的水瓶,若有所思。
这座冰山,似乎正在透出一点点,微暖的光。
而他对接下来的拍摄,竟然生出了更多的期待。这场与导演的“较量”,或许,也是一场难得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