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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记

青芜记

青芜记

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江南的青石巷染得发亮。沈砚之撑着油纸伞站在巷口,看那抹月白身影踩着水洼而来,裙裾扫过青苔时带起细碎的水花。

“沈先生倒是守信。”苏青芜抬手将鬓边湿发别到耳后,腕间银镯叮咚作响,“这雨怕是要下到入夜了。”

沈砚之侧身让她进了茶馆二楼雅间,指尖无意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像触到了初春未融的残雪。“约定好今日送画稿,自然不会误了时辰。”他将怀里用油布裹好的画卷放在桌上,茶香混着雨气漫进来,“苏姑娘要的《烟雨归舟图》,定稿在此。”

苏青芜解开油布的动作轻缓如蝶,宣纸上墨色氤氲,远山如黛,孤舟泊在雾中,正是她梦中无数次见到的景象。她指尖抚过画中舟楫,轻声道:“沈先生可知,这画里的景致,在芜城以西三十里的青芜渡真实存在?”

沈砚之执壶的手微顿。他三年前流落江南,靠卖画为生,从未听说过什么青芜渡。“苏姑娘去过?”

“自幼长在那里。”她望着窗外雨帘,眸中泛起薄雾,“只是三年前一场大水,渡口淹了,村庄也没了。”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沈砚之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背着昏迷的少女在洪水中挣扎,醒来时已在异乡,少女却不知所踪。他一直贴身带着她遗落的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模糊的“芜”字。

“这画……”苏青芜忽然转身,眼底水光未散,“我想请沈先生随我去青芜渡一趟,补画实景。工钱加倍,食宿全包。”

沈砚之望着她期待的眼神,那半块玉佩在怀中微微发烫。他本该拒绝——下个月就要赴京赶考,此刻不应分心。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何时动身?”

三日后雨停,晨光穿透云层。沈砚之背着画具随苏青芜踏上乌篷船时,才发现这趟旅程远比想象中漫长。船行两日,两岸风光从市井繁华渐变为荒村野渡,苏青芜却越来越沉默,只是对着两岸芦苇出神。

“前面就是青芜渡旧址了。”第三日傍晚,苏青芜指着前方一片水域,那里只有几株残柳在风中摇曳。沈砚之忽然心头一震,这场景与他梦中屡屡出现的画面重合——滔天洪水中,他死死抓着一块浮木,旁边就是这样的残柳。

他们在附近小镇落脚,客栈老板听说要去青芜渡,连连摆手:“姑娘莫不是疯了?那地方邪门得很,入夜后常听见女子哭,上个月还有个画师进去,就再没出来。”

苏青芜脸色苍白,却依旧固执:“我必须去。”

沈砚之看着她紧握的双拳,那半块玉佩硌得胸口生疼。“明日我陪你去。”他语气坚定,“不过只在白日停留。”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沈砚之跟着苏青芜穿过及膝的荒草,脚下不时踢到碎瓦片。苏青芜忽然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那里有半截石碑露出土面,刻着“青芜”二字。

“这里曾是村里的祠堂。”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碑上裂痕,“我爹娘就埋在后面。”

沈砚之正要劝慰,忽听草丛中有响动。他警觉地挡在苏青芜身前,只见两个蒙面人持刀冲出,寒光直逼苏青芜面门。他下意识将她推开,自己却被刀刃划破手臂,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你们是谁?”苏青芜惊呼着去扶他,蒙面人却已再次扑来。沈砚之忍痛将她护在身后,忽然瞥见其中一人腰间玉佩——竟是与他怀中那半块成对的样式!

“你们是苏家旧部?”沈砚之厉声喝问,三年前那场洪水绝非天灾,他隐约记得当时听到“苏家宝藏”“斩草除根”之类的话语。

蒙面人对视一眼,攻势更猛。沈砚之虽懂些拳脚,终究抵不过亡命之徒。就在刀锋即将刺中苏青芜的瞬间,他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踹倒在地。眼看刀刃落下,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持刀人手腕!

“沈兄小心!”随着清朗嗓音,数名劲装男子策马而至,为首少年白衣胜雪,正是江南巡抚之子林文轩。他利落制服蒙面人,翻身下马扶起沈砚之:“幸好赶来及时,青芜姑娘没事吧?”

苏青芜惊魂未定地摇头,看着被捆住的蒙面人,脸色愈发苍白。林文轩皱眉道:“这些是三年前叛逃的苏家护卫,一直在找青芜姑娘的下落。”

沈砚之这才恍然。苏青芜并非普通村姑,看这阵仗,苏家定是官宦世家。他望着苏青芜,她却别开视线,轻声道:“林公子怎会在此?”

“家父收到消息,说有人要对姑娘不利,特命我前来护送。”林文轩目光扫过沈砚之的伤口,语气带着审视,“这位是?”

“沈砚之,画师。”沈砚之避开他的目光,转向苏青芜,“现在安全了,画……”

“画还要继续。”苏青芜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明日我要去祠堂遗址补画细节。”

林文轩显然不赞同,但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终究只是道:“我派护卫随行。”

沈砚之彻夜未眠。伤口隐隐作痛,更让他辗转的是林文轩的话。苏家护卫为何要追杀她?三年前的洪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他摸出那半块玉佩,月光下“芜”字清晰了几分,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

他悄然开窗,见苏青芜独自站在院中,对着月亮喃喃自语:“爹娘,女儿定会找到证据,还你们清白。”月光洒在她身上,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沈砚之心头一动,轻轻唤道:“苏姑娘。”

她惊得转身,眼底水光在月色下格外清亮。“沈先生……”

“这玉佩,你认得吗?”他将半块玉佩递过去。苏青芜浑身一震,颤抖着摸出自己颈间的半块,两块玉佩严丝合缝拼在一起,形成完整的“芜”字。

“是你……”她泪水决堤,声音哽咽,“三年前救我的人,是你!”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年前,苏家遭人陷害通敌叛国,一夜之间满门抄斩,恰逢洪水暴发,年幼的苏青芜被忠仆送出,却在洪水中遇险,幸得路过的沈砚之相救。她昏迷前只记得那人手臂上有块月牙形胎记。

沈砚之看着她泪如雨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卷起衣袖,月光下,手臂内侧果然有块月牙胎记。“我找了你三年。”

苏青芜扑进他怀里,哭声压抑而绝望。沈砚之轻抚她后背,听她断断续续讲述往事:苏家本是忠良,却被奸臣构陷,唯有她带着记录罪证的账本逃出生天,隐居江南伺机翻案。追杀她的是被奸臣收买的旧部,而林文轩之父正是当年主审苏家案的官员,她不敢全然信任。

“那账本……”沈砚之沉声问。

“藏在青芜渡祠堂的地砖下。”苏青芜抬起泪眼,“这才是我一定要回去的原因。”

次日清晨,沈砚之与苏青芜带着护卫重返青芜渡。祠堂遗址经过洪水冲刷,只剩下残垣断壁。沈砚之按照苏青芜的指引,在老槐树下挖掘,指尖触到硬物时,心跳骤然加速。

那是个油布包裹的木盒,打开后,泛黄的账册静静躺在其中,上面记录着三年前官员勾结外敌的铁证。苏青芜捧着账册,泪水滴在纸页上:“爹娘,女儿做到了。”

就在此时,林文轩带着人手赶到,看到账册脸色骤变:“青芜姑娘,这东西交给我,家父定会为苏家昭雪。”

沈砚之却将苏青芜护在身后,冷声道:“林公子怕是忘了,令尊正是当年判苏家通敌的主官。”他昨晚已从护卫口中得知,林巡抚近日正因贪腐案被查,此刻拿到账本,怕是要杀人灭口。

林文轩脸色铁青,挥了挥手:“拿下他们!”

护卫们立刻拔刀相向,双方在废墟中激战。沈砚之虽有伤在身,护着苏青芜且战且退。混乱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苏青芜后心。沈砚之猛地转身挡在她身前,箭簇深深刺入肩胛。

“砚之!”苏青芜惊呼着扶住他倒下的身体。

“带着账本……去京城……找吏部侍郎张大人……”沈砚之咳出鲜血,指缝间渗出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袖,“我在京城等你……”

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苏青芜含泪点头的模样,以及林文轩狰狞的笑容。

再次醒来时,沈砚之发现自己躺在回京的马车上,伤口已被妥善处理。护送他的是苏家旧部:“苏姑娘让我们送先生进京赶考,她说京城相见。”

沈砚之摸向怀中,那半块玉佩还在,只是沾了血迹。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心如刀绞。他不知道苏青芜能否顺利脱身,更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艰险。

三个月后,京城贡院。沈砚之忍着肩胛的隐痛,在试卷上奋笔疾书。他将苏家冤案写入策论,字字泣血,笔锋如刀。放榜之日,他名列榜首,成为新科状元。

琼林宴上,皇帝忽然问及策论中所述冤案。沈砚之从容奏对,将青芜渡账本中的证据一一呈上——那是苏青芜历经艰险送到京城的。皇帝震怒,当即下令重审苏家旧案,林巡抚等一众贪官污吏尽数落网。

庆功宴后,沈砚之捧着圣旨走出皇宫,月光洒在红袍上,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苏青芜送账本到京后便悄然离去,只留下字条说去江南重建青芜渡。

次年春,沈砚之以钦差身份巡查江南。船到芜城时,他换上便服,独自前往青芜渡。昔日废墟已长出新草,渡口旁立着间小小的画舫,船头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临摹两岸春色。

“苏姑娘的画,还差个落款。”沈砚之走上前,声音微颤。

苏青芜转身,春风拂起她的发丝,眼底笑意如初:“沈大人来得正好,这《青芜春景图》,该由你题字。”

沈砚之接过画笔,在留白处写下“青芜重生,故人归来”八字,笔锋落下时,腰间玉佩与她颈间玉佩同时轻响。远处传来孩童嬉笑,新的村庄已在渡口旁建起,炊烟袅袅,正是画中景象。

暮春的阳光温暖和煦,沈砚之望着苏青芜含笑的眉眼,忽然明白:有些风景,值得用一生去守护;有些人,值得跨越山海去等待。青芜渡的烟雨或许会散去,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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