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颜第一次踏进傅家老宅那天,海城下了初春最后一场雪。
雪片像撕碎的棉絮,被风卷着往人衣领里钻。她攥紧母亲的手,指骨发白,掌心里却全是汗。林映雪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要积攒全身力气,珍珠项链在呢子大衣领口晃出一圈黯淡的光。沈清颜用余光去瞥母亲的侧脸——那张曾经出现在海城音乐厅海报上的脸,如今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眼角细纹里还藏着旧日风情。
“颜颜,雪不会下太久。”林映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春天来了就好了。”
沈清颜“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知道母亲说的不是天气。父亲离开整整一百零三天,家里所有钟表都停在了那个时刻。她们母女像被时间抛下的两只纸船,一路漂到这座森严的老宅前。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发出金属摩擦的低鸣。岗亭里穿藏青制服的男人朝她们敬礼,动作干脆得像刀切。沈清颜下意识挺直脊背——父亲生前也是这样敬礼的,右手五指并拢,指背擦过太阳穴,像掠过一把无形的枪。
车停在主楼台阶下。那是一栋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法式建筑,灰白石墙被雪水洗得发亮,拱形窗棂里透出暖黄色灯光,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台阶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纹丝不动,仿佛自出生起就钉在那里。
沈清颜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认出那是傅之珩——照片里见过的。父亲曾说,这小子天生是当兵的料,十六岁就能把95式步枪拆成零件再装回去,用时比老兵还快十秒。此刻,他比照片里更锋利,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军刀,刀鞘却收在彬彬有礼的躯壳里。
“林老师。”傅之珩迎下两级台阶,伸手接过林映雪的行李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突出,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疤痕,像月牙。沈清颜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父亲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硬得像铠甲。
“之珩,又长高了吧?”林映雪微笑,眼角泛起细纹,“上次见你才这么高。”她抬手在胸口比了比。
傅之珩垂下眼睫,掩去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涩意:“林老师还是一点没变。”他转向沈清颜,声音低了一度,“这是……清颜?”
沈清颜在母亲身后半步,此刻被点了名,只得往前挪。雪水渗进她的帆布鞋,脚趾冻得发麻。她仰起头,第一次与傅之珩对视——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虹膜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光,像冬夜里的狼。但狼的眼睛不会这样安静,安静得近乎温柔。
“傅……”她卡住了,不知该叫哥哥还是叔叔。父亲生前总“傅家小子”“傅家小子”地叫,她跟着学,却从未想过要当面称呼。
“叫之珩哥就行。”傅之珩替她解围,语气轻得像雪,“或者像小时候那样,叫珩哥哥。”
沈清颜耳尖红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叫过“珩哥哥”,但母亲说过,两家人在她周岁时订过娃娃亲,当时她抓周抓到傅之珩的军徽,满屋子大人笑成一团。那些笑声如今被埋在黄土下,成了不能提的禁忌。
宅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风雪。玄关挑高六米,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地面铺着暗红色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沈清颜低头换鞋,看见鞋架上并列放着两双男士作战靴,鞋侧编号“07”和“09”,其中一双靴筒里插着一支干枯的雏菊。
傅之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伸手把雏菊拿出来,攥进掌心。枯花碎屑从他指缝漏下,像金色的雪。
“老爷子在后厅等你们。”他侧身让路,动作克制而礼貌,“我先带清颜去房间,林老师您……”
“我自己能走。”林映雪松开女儿的手,轻轻推她,“去吧,颜颜。要听话。”
沈清颜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母亲的手从她臂弯滑落,像一片离开的叶子。她忽然明白,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沈家女儿,而是傅家屋檐下的“客人”。这个认知让她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子弹吊坠——那是父亲遗物,用铜质弹壳磨成的,表面刻着小小的“Y”。
傅之珩带她穿过长廊。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全是穿军装的傅家人,最中间那张是傅征年轻时,肩上金星闪耀。沈清颜的目光掠过那些陌生又相似的眉眼,最后停在角落一张合影上——父亲和傅之珩并肩站着,背后是非洲红土地,两人笑得牙白。父亲的手搭在傅之珩肩上,像护着弟弟,又像托付什么。
“到了。”傅之珩停在一扇橡木门前,指纹锁“滴”一声弹开。房间朝南,落地窗正对着花园,一株老梅横斜在雪中,枝头缀着零星花苞。书桌上摆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盏护眼灯,床头叠好的被褥是淡蓝色,像晴天的湖面。
沈清颜站在门口没动。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五岁的她骑在父亲脖子上,背后是迪士尼城堡。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带她去游乐场,回来后就接到紧急任务,一走三个月。她忽然想哭,但眼眶干得像被雪吸走了水分。
“缺什么告诉我。”傅之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或者……告诉张妈。”
沈清颜点头,目光扫过衣柜。柜门没关严,露出一角黑色风衣,下摆沾着暗色污渍——像血,又像机油。她想起父亲说过,傅之珩退役前最后一次任务,是为了掩护队友撤退,左腹被弹片划开,肠子流出来一截,他自己塞回去继续打。那天父亲抽了三包烟,第一次在家说脏话。
“谢谢之珩哥。”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细得像雪落的声音。
傅之珩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像对待一只受惊的鸟,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他的掌心有枪茧,蹭过头皮时微微刺痒。沈清颜僵住了,直到他收回手,才想起呼吸。
“晚餐七点。”他转身,大衣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冷冽的风,“换件暖和的,老宅暖气……不太够用。”
门关上后,沈清颜走到书桌前,发现电脑旁边放着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来,是一枚银色发卡,做成小雏菊形状,花蕊镶着极细的金线。盒底压着一张纸条,铁画银钩的两个字:
——欢迎。
没有落款,但沈清颜认得那笔迹。父亲曾给她看过傅之珩军校时的笔记,每个字的收笔都像刀锋。她把发卡别在耳边,金属贴着皮肤,凉得像雪,又像某种承诺。
窗外,雪停了。老梅树抖落一身白,露出苍劲的枝干。沈清颜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出的白雾蒙住视线。在朦胧的光影里,她看见傅之珩穿过花园,黑色大衣在雪地里划出一道笔直的线。他走到围墙边,弯腰放下什么——是那支被他捏碎的雏菊。枯花落在雪上,像一小簇金色的火焰。
沈清颜摸了摸颈间的子弹吊坠,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爸爸,”她说,“我到了。”
楼下传来钢琴声,是母亲在试音。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缓缓升起,音符像雪化成的水,漫过每一寸空气。沈清颜深吸一口气,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父亲在扉页写过:
“给未来的小建筑师——愿你设计的每一座房子,都能替爸爸挡风。”
她合上书,听见走廊尽头傅之珩的脚步声,沉稳,均匀,像心跳。那声音经过她门前时,忽然停了一秒。沈清颜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雪又开始下了。沈清颜站在窗前,数着雪花落在老梅枝头的声音。她知道,从这一夜开始,她的人生将被重新编号——不再是沈家第几棵独苗,而是傅家屋檐下,一株正在发芽的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