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沈清颜醒了。
老宅的暖气果然像傅之珩说的那样“不太够用”。她蜷在被窝里,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窗外天色青灰,雪停了,花园的积雪却映得屋里更冷。她伸手摸到床头柜的电子钟——04:57——比昨晚设定的闹钟早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里,她听见走廊极轻的脚步声,像猫,又像军靴。
是傅之珩。每天五点,他准时晨跑十公里,雷打不动。
沈清颜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听着那声音由近及远,心脏跟着一下一下敲在耳膜。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暖管勉强覆盖的地板上,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今天要去新学校——海城大学建筑系,大三下学期转学。手续已经有人“打点好”,可她仍觉得像被空投到陌生战场,没有地图,也没有后援。
衣柜里挂着一排新衣服,全是傅知韫昨晚十点让助理送来的:羊绒大衣、雾霾蓝毛衣、剪裁利落的烟管裤,连吊牌都没拆。沈清颜选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配深蓝牛仔裤,把头发绑成低马尾。颈间的子弹吊坠晃到锁骨,她顿了顿,把它塞进衣领里——今天不想被围观。
下楼时,张妈正在厨房忙活,看见她,忙不迭端出一杯热牛奶:“先生说空腹喝,暖胃。”
沈清颜道谢,双手捧杯,掌心瞬间有了知觉。张妈压低声音补一句:“先生在车库等你,说今天他开车。”
沈清颜差点呛住。傅之珩开车?在她的想象里,那人应该永远坐在装甲越野后排,车窗涂着防爆膜,而不是亲自握方向盘当司机。
车库比她想的低调。没有跑车,只有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大切诺基,车牌是白底黑字“WJ”开头——军转民用。傅之珩站在车门边,没穿军装,却套了件深灰飞行夹克,领子竖着,拉链拉到下巴,衬得下颌线像刀裁。他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食指勾着车钥匙,金属扣在晨光里晃。
“早餐。”他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块还冒热气的可颂和一杯手冲美式,杯套上写着“少冰、两粒糖”。沈清颜心头一跳——昨晚她在餐桌上只喝了一口黑咖啡就皱眉,他竟然记住了。
“谢谢。”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一瞬冰凉。
车门“咔哒”一声解锁。副驾座椅被调到最后,椅背微微后仰,像早就计算过她的身高。上车时,沈清颜发现中控台上放着一只粉色樱花形状的车载香薰,和冷硬的车厢格格不入。
“知韫放的。”傅之珩发动引擎,声音淹没在低沉的柴油轰鸣里,“她说小姑娘都喜欢花。”
沈清颜没说话,把香薰转向自己,淡淡樱花味混着皮革味,竟也不难闻
六点四十,车子驶出傅宅。天色由青转蓝,雪后的海城像被漂白过的旧照片。傅之珩开车很稳,换挡时右手会虚搭在档把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沈清颜用余光看他,想起父亲说过:真正摸过枪的人,反而把指甲剪到最短,避免近身格斗时被掰断。
“紧张?”红灯前,傅之珩忽然开口。
“有点。”沈清颜老实承认,“怕跟不上课程。”
“建筑系大三下,理论课不多,主要是设计室。”他打了转向灯,声音平稳,“我查过你的作品集,手绘透视比电脑模型更出彩,不用担心。”
沈清颜愣住:“你怎么——”
“你爸去年发给我的。”他顿了顿,“他说,等你哪天想参赛,让我当第一个评委。”
空气突然安静。沈清颜低头咬住可颂,黄油味在舌尖化开,却尝出一点苦。
七点二十,车子驶入海城大学西门。主干道两旁的樱树早被雪压弯了枝桠,却仍有零星粉白挂在枝头,像不肯谢幕的灯球。傅之珩把车停在建筑系馆后门,熄火,却没立刻开门。
“校园卡、课表、图书证都在这个袋子里。”他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海大教务处”红章,“中午12点,我来接你去靶场。”
沈清颜攥着信封,指节发白:“今天就要练枪?”
“今天最合适。”他侧过身,替她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回的瞬间,他低声补了一句,“学校人多,先认路,再认人。”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沈清颜刚踏出一步,就被傅之珩叫住:“等等。”
她回头,见他探身从后座拿过一个细长盒子,黑胡桃木,烫金LOGO是“S·A·K”。
“生日礼物。”他说,“补去年的。”
沈清颜怔住。去年她十八岁生日,父亲刚过头七,傅家派人送来一个蛋糕,她一口没吃。如今蛋糕早化成灰,他却记得补礼物。
盒子打开,是一支定制钢笔,笔帽顶端嵌着极小的铜质子弹壳,编号“07”。笔身刻着她的名字拼音“QINGYAN”,字体是父亲生前最爱的方正小篆。
“以后画草图用它。”傅之珩声音很轻,“别用樱花针管笔了,太脆。”
沈清颜鼻尖猛地发酸。她想说谢谢,却怕一开口就哽咽,只能点头。下车时,她听见他在背后补了一句:
“下午靶场见,别穿白色衣服,容易脏。”
建筑系馆外墙是清水混凝土,在晨光里泛着青灰。沈清颜推门进大厅,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起雾。她摘下来擦,听见有人喊:
“沈清颜?”
抬头,是个穿驼色风衣的年轻男人,金边眼镜,怀里抱着一摞图纸,笑得像早春第一缕风:“顾以安,你的竞赛导师,也是这学期《高层建筑设计》的助教。”
沈清颜忙伸手:“顾老师好。”
顾以安虚握一下,掌心干燥温暖:“傅总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让我多关照。”他眨眨眼,“没想到他也有拜托人的时候。”
沈清颜耳根微红。顾以安却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走,带你去工作室。你座位靠窗,采光最好,知韫小姐昨晚特意打电话交代的。”
工作室在三楼,挑高七米,阳光从天窗泻下,落在模型区的白色泡沫板上,像一层流动的雪。沈清颜的工位在东南角,桌面已经摆好新电脑、人体工学椅,甚至有一盆微型多肉,标签写着“欢迎回来”。
“回来?”她疑惑。
顾以安笑:“你爸以前常来系里做安全讲座,大家都记得他。你转来那天,BBS上都传疯了——‘沈工的女儿终于来了’。”
沈清颜指尖一颤。原来父亲的痕迹,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铺好路。
上午的课是《建筑物理》,教授讲到“雪荷载对屋顶结构的影响”,举例用的正是海城去年那场暴雪。沈清颜记笔记时,钢笔在纸上游走,铜质子弹壳在灯光下闪了闪。她想起傅之珩说的“先认路,再认人”,忽然明白,他让她带的不是枪,而是底气。
十一点五十,手机震动。一条短信:
【停车场C区3号位,等你。——07】
沈清颜收好书包,路过自动售货机时,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罐热咖啡,橙子味。她记得他早晨那杯只喝了一半。
停车场比教学楼冷。傅之珩靠在车边,飞行夹克脱了,只穿黑色长袖T恤,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接过咖啡,指尖碰到她的,低声笑:“怕我困?”
沈清颜没答,把另一罐塞进他手里:“补糖。”
车门关上前,她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全新黑色作训服,尺码S。领口标签写着:防风、防污、防红外侦察。
靶场在郊外,军管区。车子驶过一道又一道关卡,哨兵敬礼时,沈清颜把车窗摇下半截,冷风灌进来,像刀。傅之珩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摸出一对降噪耳机递给她:“怕就戴上。”
沈清颜摇头。她不想错过枪声。
靶场空旷,雪被压实,像一块巨大的灰白画布。傅之珩带她进装备室,递给她那把掌心雷,旁边是一盒9mm空尖弹。沈清颜换好作训服,袖子长出两寸,傅之珩半跪下来,替她卷好袖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腕骨,像电流。
“今天实弹,五米靶。”他退后一步,“姿势我昨天教过,记得?”
沈清颜点头,上膛、开保险、双臂平举。第一声枪响震得她耳膜发麻,子弹却擦着靶纸飞过。第二发,第三发……直到第七发,终于有弹孔落在九环。她喘着气,肩膀被后坐力震得生疼,却听见身后傅之珩的声音:
“不错,比第一次握枪的07好。”
沈清颜回头,见他举着靶纸,黑漆漆的弹孔围成一朵歪歪扭扭的樱花。
“送你。”他说,“海大的樱花开了,你打的。”
回程时,天色已暗。沈清颜靠在副驾,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摩挲着靶纸边缘,忽然开口:
“之珩哥。”
“嗯?”
“明年樱花再开的时候,我能自己开车来吗?”
傅之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低低地笑了一声:
“能。”他说,“不过得先考驾照,我来教。”
沈清颜把靶纸折成小小一块,塞进羽绒服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子弹吊坠正安静地躺在体温里,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车进市区,雪又开始飘。傅之珩打开雨刮器,玻璃上的水珠被刷成弧线,像无数转瞬即逝的流星。沈清颜侧头看他,灯光下,他睫毛投下一道极长的阴影,遮住了那道浅浅的刀疤。
“下周学校组织写生,去江南古镇。”她忽然说。
“我知道。”傅之珩目视前方,“路线我看过,安全没问题。”
沈清颜咬了咬唇:“你会来吗?”
雨刮器“哒”一声停在中间,世界骤然安静。傅之珩转头,黑眸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你希望我出现吗?”
沈清颜没回答,只是伸手把车载香薰转向他。樱花味在车厢里无声弥漫,像一场迟到的春天。
傅之珩收回目光,重新启动雨刮器,声音混在引擎里,低不可闻: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