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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雨夜里的枪焰与心跳

珩途有清颜

雨从午后开始下,细密得像一张湿网,把整个潥溪镇兜头罩住。大巴在石桥外熄火,司机说再往深处开就要刮底盘,所有人得踩着青石板进镇。沈清颜把背包抱在胸前,下车第一步就灌了半靴雨水,冰凉贴着脚踝,像有人不动声色地提醒她——这里不是海城,没有傅家的恒温走廊,也没有随时待命的司机。

她抬头望了一眼灰得发青的天,呼出的雾气很快被雨打散。上游山洪预警的红旗在远处山腰飘摇,像一截不肯熄灭的烛芯。

客栈是清末盐商的旧宅,三进两院,乌木门匾写着“枕流”二字。老板是个穿粗布衫的中年女人,说话带着盐腔,尾音往上挑:“晚上可能停电,热水只够烧两壶,小姐们将就。”沈清颜分到二楼东厢,窗棂推开就是河道,雨点砸在水面,溅起无数碎银子。

她刚把速写板和笔袋摆好,顾以安就在走廊敲门:“清颜,厨房缺个会剁肉的,来不来?”

“会。”她把头发胡乱一扎,跟他穿过湿哒哒的天井。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火舌舔着锅底,把她的侧脸烤得发红。案板上一大块五花肉还带着冰碴,她手起刀落,节奏匀得像在靶场拉枪机。顾以安倚在门框,忽然说:“你握刀的样子像在拆枪。”刀锋应声偏了一寸,差一点削到指甲。沈清颜抿唇,把刀背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接话。

天色暗得比预计早。远处闷雷滚过屋脊,像重炮试射。客栈的电灯闪了两下,“啪”一声彻底熄灭,只剩灶膛里跳动的火光。院外传来铁器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许随的喊声:“停电了,所有人待屋里别动!”

沈清颜摸到口袋里的钢笔——傅之珩送的那支,笔帽冰凉。手机无信号,电量十七。走廊脚步声杂沓,雨声像千万颗石子同时砸在瓦面。门被推开,手电光一晃,许随的虎牙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河道决堤,水没过膝盖,跟我走。”

他丢给她一次性雨衣,自己只扣一顶鸭舌帽。两人冲进雨幕,风立刻把雨披掀起,像撕掉一层皮。河面漂来碎木、塑料桶、一整扇门板,还有孩子的哭声。

码头在镇尾,石阶已被水吞没。高杆灯早熄,四周黑得浓稠。傅之珩站在齐膝的浊水里,黑色冲锋衣湿透,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锋利线条。他左手提着柴油发电机,右手握着92G,枪口朝天,连续三声短促枪响——集合信号。

沈清颜心脏跟着枪声猛跳,淌水跑过去。雨水砸在脸上生疼,她喊:“我来!”

傅之珩回头,眉心蹙成川字,却没废话,把启动绳塞给她。柴油机“突突”几声,终于喷出黑烟,高杆灯刷地亮了,照得雨丝像千万支银针。

木桩忽然断裂,一艘乌篷船被急流冲歪,船头桅杆下挂着个小女孩,七八岁,哭得声嘶。傅之珩把枪往许随怀里一扔,纵身扑进水里。沈清颜没犹豫,跟着跳下去。水温接近零度,千万把刀同时割皮肤。她抓住船舷,和傅之珩一起把小女孩托上码头。

孩子的爷爷颤巍巍跑来,跪在雨里磕头。沈清颜想扶,膝盖却一软,被傅之珩捞进怀里。他的声音贴着她耳骨,带着从未有过的气急败坏:“你疯了?”

她牙齿打颤,仍笑:“你说过,我得先学会护住自己。”

傅之珩喉结滚了滚,拉开冲锋衣拉链,把她裹进去。体温透过湿衣传来,带着枪油、冷雨与橙子味。沈清颜听见他心跳,快而重,像靶场上那串连发。

后半夜,客栈点起蜡烛。沈清颜换上干衣服,捧着姜汤蹲在灶膛前。小女孩的爷爷送来一篮自家腌的咸鸭蛋,说是谢礼。老板娘把蛋放进水里煮,咕嘟咕嘟的声音盖过了雨。

傅之珩坐在门槛外,拧干湿透的T恤。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切过天井。沈清颜走过去,把另一碗姜汤递给他。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低声道:“明天写生取消,我送你们回海城。”

沈清颜摇头:“我想画完那座桥。”

傅之珩抬眼,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进领口。半晌,他叹了口气:“桥不会跑,但洪水会。”

沈清颜用脚尖划着地面水纹,声音轻却笃定:“桥要是塌了,就没人记得它原来的样子了。”

雨在凌晨四点停了。沈清颜回到东厢,推门时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门后被人塞了一张折成方块的防水地图,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条撤离路线,笔迹冷峻锋利。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她把地图摊在灯下,又把自己湿透的速写本打开,第一页是傍晚没画完的桥拱。铅笔线条被雨水晕开,像泪痕。她取过傅之珩送的那支钢笔,在桥拱下方补了两笔——那是一双交叠的手,一只大而骨节分明,一只纤细却指节倔强,共同托住一块即将坠落的砖石。

墨迹很快干透,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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