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傅家老爷子七十二岁寿辰。天刚透亮,薄雾笼着海城,像给整座城市罩了一层轻纱。傅宅却早已灯火通明,佣人们脚步轻快地穿梭在游廊与草坪之间,把最后一篮白玫瑰摆进长桌中央。玫瑰带露,映着晨光,仿佛随时会炸开。
沈清颜六点起床,推开窗,空气里混着樱花与枪油的味道——昨夜靶场收工太晚,傅之珩忘了擦枪,那缕冷冽的铁腥被春风吹进庭院,竟也不突兀。她低头扣好衬衫最后一粒纽扣,镜子里的人腰线笔直,领口却因紧张而微微起伏。
七点,化妆师敲门。四十分钟后,她坐在梳妆台前,头发被挽成低髻,碎发垂在耳侧,像一弯新月的钩。妆很淡,只在眼尾点了一抹极浅的红,像藏在枪口后的焰。颈间的子弹吊坠换成一条细链,子弹壳贴着锁骨,随着呼吸轻轻碰撞皮肤,发出无声的金属响。
傅知韫推门进来,酒红长裙拖过地毯,像一簇流动的火。“准备好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香槟,“老爷子十一点切蛋糕,顾以安带着展册已经到了,在前厅调试投影仪。”
沈清颜点头,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她知道,今天不仅是寿宴,也是父亲手稿的第一次公开,更是她与傅之珩的婚约被摆上台面的时刻。
前厅的投影仪正循环播放沈槐之生前照片:穿迷彩的背影、在非洲红土地上敬礼的侧脸、抱着幼时沈清颜坐在肩头的笑脸。每一张都配着铅笔速写,线条干净,落款是“Y·QINGYAN”。宾客陆续到来,看见屏幕时纷纷驻足,低声议论。
十点整,傅老爷子穿藏青色中山装,手拄紫檀拐杖,缓步登上台阶。掌声雷动,他却抬手示意安静,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清颜身上。
“今天,是我七十二岁的生日。”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沉淀的威压,“也是我老友沈槐之离开我们的第一千三百一十四天。”
人群瞬间安静,连风都停了。
“我欠沈家一条命。”傅征顿了顿,目光如炬,“今天,我把这条命,连同一座桥,一起还给他的女儿。”
他抬手,管家推来一只蒙着红绸的沙盘。红绸揭开,是潥溪古桥的等比例模型,桥身用胡桃木雕刻,桥墩处嵌着一枚铜质子弹壳,编号“07”。模型旁,摆着沈清颜昨夜才完成的手绘长卷——桥拱、榫卯、洪水线,以及桥墩下那一双交叠的手。
“槐之基金,今日启动。”傅征声音铿锵,“所有收益,用于重建潥溪古桥,桥名——‘槐之桥’。”
掌声再起,却夹杂着窃窃私语。沈清颜站在台阶右侧,心跳如鼓,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白痕。
傅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绒盒,打开,是一枚铂金戒指,内圈刻着“07·QINGYAN”。
“第二件事。”老人目光扫过傅之珩,“沈傅两家的婚约,今日兑现。”
人群哗然。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傅之珩从阴影里走出,黑色西装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樱花形铂金胸针。他停在沈清颜面前,单膝跪地,掌心摊开,里面是那枚戒指。
“沈清颜。”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愿意嫁给我吗?”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沈清颜看见他眼底映着烛光,也映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影子。她想起父亲的手稿、想起雨夜的枪焰、想起地下室那封十六岁的遗书,想起子弹壳在掌心硌出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尖碰到戒指的瞬间,全场屏息。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掌声爆发,香槟喷涌。闪光灯连成一片银河。
然而,就在傅之珩把戒指套进她无名指的下一秒,宴会厅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如潮水涌来,人群惊呼。
一束强光打在屏幕上,原本循环播放的照片被替换成一张陌生面孔——中年男人,左眼下方一道刀疤,背景是非洲土墙,墙上用红漆涂着“07”。
男人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诡异:“傅之珩,欠的债,该还了。”
屏幕熄灭,灯光恢复。人群炸开锅,保安冲进来,却找不到信号源。
傅之珩第一时间把沈清颜护在怀里,掌心覆在她后颈,声音极轻:“别怕。”
沈清颜却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不是怕,而是愤怒。她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顾以安脸上。
顾以安站在投影仪旁,脸色苍白,镜片反着光,看不清情绪。
傅老爷子拄着拐杖,声音冷得像冰:“查。”
宴会厅外,乌云压得更低,远处传来闷雷,像一颗迟到的子弹,终于上膛。